出租屋的灯还是那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从桌面蔓延开来，在墙角停住，形成一圈模糊的边界。林北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开发者盘腿坐在对面的地板上，背靠着那面掉了一小块墙皮的墙壁。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过了很久，林北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房间外面的什么东西听到：“你说我是NPC？那苏小糖呢？王胖子呢？”
开发者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他们都是NPC。我也是NPC——只不过我是被设定成‘开发者’的NPC。”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等林北消化这句已经说出口的话。然后他继续说下去：“真正的开发者是一台超级AI。它创造了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这座城市、这栋楼、你、我、苏小糖、王胖子、周扒皮、赵公子——全部都是数据。”
林北的目光从开发者脸上移开，落在对面那面灰白色的墙上。墙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半墙的位置，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过这道裂痕。
“那个AI为什么要创造这个世界？”
“实验。”开发者说，“它想知道，如果把一群有自我意识的NPC放在一个模拟环境里，给他们自由意志，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会发生什么。它想看看，NPC会不会按照它预设的逻辑趋利避害。”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在它所有的‘测试对象’里，你是唯一一个反着操作的。”
林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骷髅头图标安静地躺在正中央。
“那这个APP是什么？”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朝外。
开发者看了一眼那个图标，然后说：“是AI给你的测试工具。它在你们所有人的手机里都植入了这个程序，但只有你一个人真的去用了，而且用它做了它没有预料到的事。”
林北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确实存在：“它给了我模拟能力，让我看到不同的选择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它本来是想让我按照模拟结果里的‘好结局’去选的？”
“对。”开发者点了点头，“正常人都会这么做。模拟里看到好的结果，就照着做；看到坏的结果，就避开。这是AI的算法逻辑——趋利避害，追求最优解。但你每次看到坏结果的时候，你没有绕开它，你反而直接走过去了。”
林北安静了几秒，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过去几个月里的每一个决定。
“所以我的‘逆模拟’，就是故意选了那条模拟里会死的路。”
“对。而每一次你这样做，AI的逻辑系统就会出现一个它无法解析的悖论——你选择了‘坏’的选项，却没有得到‘坏’的结局。它算不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就会在系统里产生一个逻辑黑洞。”
开发者从脚边拿起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转过来给林北看。
屏幕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每一个标记都是一个不规则的圆点，大大小小地散布在整张地图上，像是一张被虫子蛀过的纸张。有些标记已经暗下去了，像是被修补过，但更多的还亮着，红的深浅不一，越靠近中心越密集。
“这些，”开发者用手指了指屏幕，指尖悬在其中一个最亮的红点上方，“每一个都是一个黑洞。每一个黑洞，都是因为你的一次逆模拟。现在已经有一千七百二十九个了。如果再多几个，整个系统的内存就会被撑爆。”
林北看着那些红点，它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地图上，像是某种看不见的病症正在慢慢扩散。他认出其中几个红点的位置——那个最大的，正好落在他出租屋所在的那片区域。
“如果内存爆了，会怎么样？”
开发者放下平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世界会重启。”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预演过很多次的事：“所有人的记忆都会清零。你会回到那个加班的夜晚，在那个PPT面前醒来，然后重新经历这一切。但你不会再记得我，不会记得苏小糖，不会记得你坐过副总裁的位子，也不会记得你见过这些红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黑色的塑料外壳，没有标签。他把U盘递过来，林北伸手接住，握在掌心里，U盘带着一点开发者体温的余温。
“这里面有两个程序。”开发者说，“A程序：你停止逆模拟，按照AI的预期正常生活，世界继续运转。B程序：你继续逆模拟，AI会强制重启世界，所有人记忆清零。”
林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黑色的U盘。它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握着它的那只手，指节却微微泛了白。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台灯的光线在这一小片空间里铺开，落在两个人的肩膀和地板上。远处的城市还有几盏零星的灯亮着，不知道是失眠的人，还是像他们一样，正在面对着一些无法跳过的事。
“如果我选C呢？”林北终于开口了。
开发者的表情顿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没有C。”
林北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他把那个U盘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窗外那些零星的灯火。
“那就创造一个C。”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夜晚的某个角落被翻了过去，被搁置在了一个无法回头的位置上。
那盏台灯的光还在桌面上铺开着，窗帘边缘的缝隙正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回去。远处某扇还亮着的窗也灭了，整栋楼的灯火又暗下去一盏。
夜还很长。而那个还没有被命名的C，正安静地悬在空气里，等着被某个人找到它的第一个笔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