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的光线还是那种均匀的、没有来源的蓝光,但林北已经习惯了。他在床沿坐下来,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角落里,开发者缩成了一团,背靠着墙壁,双手抱着膝盖,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板上,像一尊被放在那里忘记收走的雕塑。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但偶尔肩膀还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
林北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模拟器的界面还停留在刚才那个“查看开发者视角”的选项上。他正要关掉那个窗口,目光扫过屏幕边缘,忽然注意到界面上方多了一行以前没有见过的文字。
那行字很小,字体和其他的选项不太一样,细长而均匀,像是一种内嵌的提示语:“权限已提升。可执行‘自定义模拟’。”
林北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打开模拟器的输入框,光标在一闪一闪。以前他只能输入一个具体的行动或选择,模拟器会显示出那条路走下去的后果。现在“自定义模拟”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想了想,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模拟:我成为世界首富。”
然后他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短暂地暗了一下,随即亮起来,模拟开始。
画面里的林北坐在一间比他现在这间大得多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一眼望去楼群层叠,远处的地平线被晨雾晕染成一道浅金色的弧线,在某个他还没去过的高度之外延伸着。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文件,首页印着集团的抬头,底部的落款处签着他自己的名字。
他收购了集团。不是以副总裁的身份加入,而是以所有人的身份。
画面切到他站在一个颁奖台上,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镁光灯从各个方向闪过来。他面前摆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屏幕上是一行跳动的数字——他的个人财富实时估值,那几个零长得他一时数不清位数。滚动新闻条在屏幕下方匀速划过,标题写着他的名字,后缀是“全球富豪榜首位”。
画面再切。苏国栋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比现在白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一个长辈在看着一个远远超出预期的人。他开口了,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郑重:“林总。”
模拟时长只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画面熄灭了,屏幕恢复正常。林北坐在原地,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然后慢慢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间狭小的出租屋——墙壁上那道细长的裂纹还在,窗外的蓝色网格线也还在,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开发者也还在。
“这就完了?”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世界首富——他在脑子里把这个词又过了一遍——听起来像是某个永远够不着的东西,像是别人的新闻,像是永远不会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他摇摇头,站起来,想去倒杯水。
然后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铃声,是那种推送通知特有的短促震动,清脆、持续、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银行APP的推送通知,横幅栏里跳着一行字,每一个字符都是黑体加粗:“您的账户收到股息分红:8,000,000.00元。”
林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数了数零——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八百万。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数字没有消失,还在那里。
他刚把手机放下,又震了。券商APP的推送紧跟着弹出来:“您持有的股票期权发生行权,当前市值:1.2亿元。”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然后又站起来。
他在原地站了三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平整,五指舒展,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又拿起手机,刷新了一下账户页面,数字还在那里,一行一行的,清晰地排列着,增减栏里全是绿色向上的箭头,末端带着一串他以前只在别人截图里见过的数字组合。
他重新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电话。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两个字——“小糖”。
林北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的声音就像被压缩了很久的气体一样涌了出来。
“林北!你的股票怎么涨了100倍?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苏小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八度,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某种物品碰撞的细碎声响,像是她正从沙发上坐起来。林北能想象她握着手机的样子,手指会微微发颤,声音里的兴奋几乎要冲破听筒冲进这个泛着蓝光的房间。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角落里蜷缩着的开发者。开发者的目光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摇了摇头,幅度很大,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从自己脑海里甩出去。
林北看懂了那个动作的意思。
他对着手机说:“可能是……运气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苏小糖像是想要追问什么,但最后还是只发出一声半信半疑的:“……运气?”然后是一阵短暂而清晰的呼吸声,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问下去。“你确定没做什么?你那几支期权我上次看过,当时连零头都算不上。”
“真的,”林北的声音尽力保持着平稳,“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听到苏小糖在那头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决定不再追问了:“行吧,反正涨了就好。晚上回来吃饭?”
“好。”他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他盯着模拟器的输入框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打了一行字,每一个字符的敲击声都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按下确认键,那行字在屏幕中央停留了很久,像是一道正在凝固的印记,被留在了某个比表面更深的地方。
“规则已改写。从现在起,我创造现实。”
他关掉手机,把它翻过去放在桌上。
窗外的蓝色网格线还在安静地亮着,整座城市像是被包裹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那层光均匀而稳定,看不出源头,也看不出尽头,只是覆盖着所有目力所及的轮廓,像是一幅还没有完全上色完毕的画,正在等待下一个笔触落在它最需要的地方。
角落里,开发者慢慢地松开了抱着的膝盖,垂下了视线,没有说话。墙壁上的裂纹还在,台灯的光也还在。一切如常,一切又都变了一个样子。
林北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而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他刚刚学会的方式,重新开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