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阳光从会议室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深棕色的长桌上切出一道暖色的光带。林北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项目的进度报告。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开过董事会的例会了——自从那场谈判之后，他就没有再刻意关注过公司日常运营层面的琐事。但今天早上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人预约了会议室，名单上出现了几个好几个月没露过面的名字。
门是被推开的，推得很用力，差点撞到墙壁上。
周扒皮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像是专门为了这场会议调整过造型。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林北都认识——老张是退休返聘的股东，平时很少来公司，但手里的股份占比不少；刘总是个圆脸中年人，见谁都笑，但笑从来走不到眼睛里；还有一位姓杨的女士，戴着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一个皮面笔记本，像是在任何场合都会保持记录的习惯。
周扒皮走到会议桌前，没有坐下。他伸手拍了一下桌面，力道不轻，桌上的茶杯跟着跳了一下。
“林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我们要求重新选举董事长！你资历不够！”
林北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带着一种他最近很少见到的、不加掩饰的急切。像是怕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周总，”林北开口，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久不见。”
“别跟我套近乎！”周扒皮又拍了一下桌子，“你进公司才多久？你坐上这个位置才多久？凭什么你来管我们这些老股东？今天必须重新投票！”
他身后的三个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后退。老张抱着胳膊，刘总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笑，杨女士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林北靠回椅背，目光在他们脸上依次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解锁屏幕之后，那个彩虹色的图标还在老位置上，他点开它，输入框还是亮着的，那行默认文字还在。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周扒皮的梦想。”
点击确认。屏幕弹出一行结果：“周扒皮梦想：拥有一家自己的公司，没有人管他。”
林北看完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扒皮——这个人最大的愿望，原来不是什么权力，也不是什么地位，而是一个不用再向任何人汇报的地方。他又输入了另外三个名字。
“老张的梦想。”结果弹出来：“老张梦想：退休后写一本回忆录，把自己这辈子经历的事都记下来。”
“刘总的梦想。”屏幕上的字换了一行：“刘总梦想：开一家度假村，在海边，每天坐在阳台上看日落。”
“杨女士的梦想。”最后一行浮出来：“杨女士梦想：当一名生活区博主，分享日常穿搭和读书笔记，有固定的读者群。”
林北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看着那四个人。他没有拍桌子，声音也保持着他一贯的音量。
“我有一个提议。”他说，“我可以给你们每个人创造一个平行岗位。在那个世界里，你们想当什么就当什么。不影响现实世界的股权。你们随时可以回来，也可以不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扒皮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合理的玩笑：“你吹牛。”
林北没有反驳。他拿起手机，把屏幕转过去，对准周扒皮。
屏幕上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城市天际线，阳光从侧面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画面里有一个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铭牌上印着三个字：“周总”。他正低头批阅一份文件，抬头的时候，镜头推近了一些，露出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周扒皮自己。那笑容比林北认识的任何时候都更深、更松弛，连眼角的皱纹都比平时舒展了一些，像是一个人终于坐在了自己等了很久的位置上。
周扒皮的表情凝固了。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话想说，但话到了嘴边，没有找到合适的声音。
其他三个人也凑了过来。屏幕上的画面切了一下，切换到另一间虚拟办公室——老张坐在一张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稿纸，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窗外是一大片秋天的树林。再切，刘总坐在度假村的露台上，面前是海，阳光正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金色的长路。然后是杨女士，站在一个布置温馨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对着镜头微笑。
刘总第一个开口：“我要。”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被人抢先。
老张跟着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我也要。”
杨女士合上笔记本：“我也要。”
周扒皮还站在那里，盯着屏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犹豫。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声线里那股强撑的硬度终于松动下来：“我……也要。”
林北拿起手机，点了一下“确认创造”。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勾，像是一枚小小的认可印章被轻轻按在了纸面上。
那四个人的眼神几乎在同一瞬间变得涣散起来。周扒皮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突然失去了平衡，然后他靠在椅背上，肩膀松弛下来，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越来越大，像是一个正在做着什么美梦的人。老张闭上眼睛，头靠在墙上，脸上的线条都舒展开了。刘总瘫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扶手上，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不止一个层次。杨女士的笔记本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王胖子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正要说什么，但看到会议室里那四个人各自瘫坐的姿态和表情，脚步顿住了。他走到林北身边，压低声音：“林哥，我刚才在走廊里看到周扒皮翻着白眼傻笑……”
林北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那四个已经沉浸在各自虚拟世界里的人：“他们去休假了。”
王胖子愣了一下：“休假？”
“给他们安排了一些更适合他们的事情。”林北说，“公司正常运转。”
他走出会议室，王胖子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转变成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
走廊里阳光很好，从落地窗一整面地铺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斜长的光纹。林北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光纹的间隙里，像是这座城市正在用某种他已经开始熟悉的方式，映出他所有足迹的形状。身后那扇会议室的门已经关上了，隔开了那片寂静的、铺满阳光的空间，和其中四个正在做着美梦的人。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前，按了一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走廊，阳光还在原地铺展，什么都没有改变。
电梯门合上了。
他开始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