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林北的枕边停住。他睁开眼,没有闹钟,没有消息提醒,床头柜上只有一杯隔夜的水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他翻了个身,看到苏小糖还睡着,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边,呼吸平缓而均匀,像是一夜没有翻身。
他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客厅。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人提着菜篮子经过,脚步不紧不慢。他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里喝了一口,然后回到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桌面上那个彩虹色的图标还在。颜色比之前浅了一些,像是被阳光晒过很多次,已经褪去了最初的鲜艳,变成了一种更加温润的、像是被使用过很久的色调。那个名字还在——“打工人创造器”。
他盯着那个图标,没有立刻点开。窗外的晨光正在从窗帘边缘慢慢扩展开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越来越宽的浅金色区域。光线沿着地板蔓延,一直延伸到床边,在床脚停住,像是给这个即将到来的早晨画了一条柔和的边界线。他把手机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解锁了屏幕。
点开那个图标。
界面还是他熟悉的样子——米白色的背景,中央一个输入框,光标还在闪,像是随时在等待有人往里面填入新的句子。他扫了一眼屏幕的角落,看到一行小字:“使用记录”。他点了一下。
屏幕切换到一个新的页面。上面是三行数字,排列整齐,间距均匀:“模拟:1672次。创造:834次。改变现实:不可计数。”
他看了那三行数字几秒,然后退出去,找到那个标着“设置”的入口。点开之后,页面很长,大多数选项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划到底,在页面的最下方,有一行比其他文字小一号的字体,颜色浅灰,像是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卸载应用程序”。
他的手指悬在那一行字的上方。
“老公?”苏小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转过头,看到她还躺在床上,被子裹到肩膀的位置,声音里有刚睡醒的困意。
“在看手机。”他说。
“什么手机,这个点了。”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像是还没有完全醒透,只是凭着某种直觉靠近了。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行浅灰色的字上,停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她问。
“卸载。”
“你想卸载吗?”她轻声问,声音里没有劝告,也没有追问,只是一种平常的语气。
林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它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大,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扇他之前经过很多次但从未伸手碰过的门,经过很多次,但从没考虑过要推开它。
“我在想要不要留着它。”他说。
苏小糖没有松手,也没有看他。她把下巴从他肩头移开,垂着眼,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没有它,你也是你。”
林北看着那行“卸载应用程序”的字样,目光没有偏移,像是正在重新确认它的形状和位置。窗外的晨光继续沿着地板向前铺展,已经漫过床脚,一直延伸到梳妆台的边缘,映出镜面上蒙着的一层极薄的尘埃。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手指落在那行字上。
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您将永久失去创造现实的能力。确认吗?”
他点了“确认”。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变成一片纯粹的白色,像是一张被清空的纸。那片白色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重新亮起来,变成了他早已熟悉的普通手机桌面——天气组件、日历、备忘录,排列整齐。原来那个彩虹色的角落空了,只剩下一个浅色的圆形阴影,像是一枚被摘下的标签留下的印记,边缘模糊,正在缓慢地变浅。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穿上外套。
苏小糖已经走进了厨房,正在把昨晚剩下的半壶水烧开。她问他要不要喝豆浆,他说好。他站在门口,看到她系围裙的动作还是有点生疏,侧身的弧度被晨光照出柔和的轮廓。他没有急着出门,靠着门框等那杯豆浆煮好。
九点多,他们一起走出家门。苏小糖手里拎着两杯刚做好的豆浆,她递了一杯给他:“今天想做什么?”
林北喝了一口,温度正好,顺着喉咙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浅淡的甜。他想了想,把喝过一口的豆浆杯拿在手里,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刻意放慢。阳光正从街道尽头铺过来,把整条路都染成一种均匀的暖金色。
“什么都不做。”他说,“就好好当个‘人’。”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街道的另一头,一个送报的骑手正从拐角转出来,电动车后座绑着一摞叠好的报纸,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一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巷口,鞋带松了一边,但自己浑然不觉。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是一幅还带着露水的画被轻轻掀动了一角。
苏小糖挽着他的胳膊,步伐慢慢调整到和他一致。
他没有回头。
城市的另一头,凌晨三点的写字楼。
灯光在某一层亮着,只有那一层。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马路照成一条橙色的带状物,没有人经过,没有车驶过,连猫都蜷在墙角打着盹。十七楼的办公室里,一个年轻人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已经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PPT方案,屏幕上的光标在一闪一闪。他的眼皮沉重,手指握住鼠标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微凉的塑料边缘,但掌心是热的——那种因为连续坐着几个小时而微微发烫的温度。
他揉了揉眼睛,拿起旁边的水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放下杯子,准备起身去倒水,手指刚触到手机边缘,屏幕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自动锁屏那种暗——是整块屏幕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暗了下去,然后重新亮起。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标正从屏幕中央缓缓浮现。像素风格的边缘,有些粗糙,带着一种像是从旧式电子设备里直接提取出来的质感。那图标的形状像一颗骷髅,又像是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的侧影,在黑底上慢慢地、一动不动地亮着。图标下方写着五个字:“打工人模拟器”。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然后他点了进去。
界面上弹出一行字,字体是一种偏暗的绿色,像是从老旧显示器的深层渗透出来的光线:“检测到您极度疲惫。是否模拟‘明天在周会上怼老板’?是/否。”
他盯着那两行字,目光在“是”和“否”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像是想看清那行字表面有没有他还没注意到的暗示。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
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办公桌的角落,正好落在那部手机的外壳边缘,像一枚正在被镀上一层银色的、尚未完成的注脚。
远处的城市正在沉睡。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跳。
游戏,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