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的指尖动了动，没立刻去碰，反而侧耳听了听过道里的脚步声，只有远处风吹沙砾的哗啦声，沈听澜的气息早就退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灵力残留都没留下。

他弯腰，指尖捏起那枚铜片，冰凉的金属蹭过指腹，三叶青的纹路凹凸分明，和半个时辰前他从影蛇识海里解析出来的晶片烙印，分毫不差。

过目不忘的天赋让他瞬间就对上了号，沈听澜这是故意留的信物，摆明了把话递到明处——他早就查清了三叶青和上界的关系，今天这场交易不止是人情了断，更是递了投名状。

林烬把铜片收进贴胸口的暗袋，和罗盘玉简放在一起，整了整皱巴巴的布衣衣角，推门出了暗房，按着提前约定的暗号，一路出了骡马大店，在镇外三里的乱葬岗和费七一行人汇合。

连夜出了黑石镇，顺着戈壁边缘的小路往雾谷走，半路上迎面碰到一队天监府的搜捕队，马蹄声踩得地面发颤，费七下意识就要拔刀往乱石堆里躲，林烬伸手拉住他，声音压得很低：“不用躲，我记了他们的换班路线，半个时辰前他们刚从北边卡口换过来，现在要去南边戈壁补岗，走这边就是顺路，不会停下来搜。”

他顿了顿，补充道：“带队的百户靴底钉了三块铁掌，刚才过去的马蹄声，每一步都比常人重半分，他们赶时间，不会理会路边的乱石堆。”

费七将信将隐，拉着阿吉蹲在乱石缝里，果然不到半刻钟，一队骑兵呼喝着从路口跑过去，烟尘滚滚，连头都没偏一下。

等马蹄声远了，费七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赞叹：“头儿，你这脑子真不是人长的，路过听了一声马蹄，就能把人家的底细摸得这么清。”

林烬没接话，只是攥了攥胸口的铜片，所有线索在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从黑石镇见面到沈听澜立誓，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核对完，没找出破绽，才抬脚继续往雾谷走。

三天后，一行人踩着晨雾进了公输盘隐居的山谷，刚到谷口，一股混着冷金属和星尘灵气的味道就飘了过来，阿吉放出去的黑蜂绕着林烬手腕转了一圈，蹭了蹭他的袖口，传回安全的信号。

林烬放黑蜂回去，径直走到石屋旁的荒草地，原来埋观星仪的地方早就被挖开，半人高的主体架构斜靠在石墙上，外层的护壳已经被拆掉，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铜齿轮，最小的齿轮比米粒还小，齿痕刻得齐整发亮，中心嵌着鸽蛋大的晶石枢纽，表面刻满了微米大小的阵法纹路，淡淡的星光从纹路里渗出来，落在人皮肤上，带着一点点酥麻的痒。

公输盘蹲在旁边一块干净的青石板旁，粗糙的大手里攥着一把小铜锤，另一只手捏着半块开裂的星轨盘，眉头拧成一个结，白花花的胡子上沾了好几片细碎的金属屑，他眼神死死盯着星轨盘上的纹路，连林烬走近都没抬头。

林烬停下脚步，没出声打扰，他从怀里掏出沈听澜交给他的铜罗盘和淡青色玉简，轻轻放在公输盘身侧空出来的石板上，动作很轻，没惊到他。

等公输盘比对完手里的纹路，放下铜锤，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股子定局的劲儿：“布防图，我拿到了。听雪楼楼主亲自给的最新版。前辈，这意味着我不想只在外围打转。”

铜锤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震得石板上的碎石子跳了一下。

公输盘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扫过桌上的罗盘，伸手捞过来，粗糙的拇指摩挲着罗盘表面缠成一团的细密纹路，指腹蹭过那些刻痕的时候，他眼里慢慢浮出一丝意外，连眉头都松了半分：“沈听澜那老狐狸，居然真把活图给你了？我还以为他至少要卡你一道，讹你点别的东西。”

林烬靠着石墙站着，手搭在腰间刀柄上，平静开口：“他说当年欠你人情，这份布防图刚好两清。还留了这个。”说着掏出那枚三叶青铜片，放在玉简旁边。

公输盘看到铜片，突然就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点自嘲，带着点解气，笑得胡子都抖了，咳嗽了两声才停下：“小子，你比我想的还要疯。沈听澜肯把活图给你，还把标记给你看，说明他也认了，你是那个敢掀桌子的人。也好，老夫等一个能掀翻这张桌子的疯子，等了一百年，骨头都快烂透了，终于等到了。”

他抬起手，木杖点了点身后斜靠着的观星仪主体，木杖头敲在晶石枢纽上，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这东西我已经修好一半了，另一半的核心，缺一块同频玉，我知道你手里有残片，但你不知道同频玉真正的核心部件在哪里，更不知道怎么用它才不会惊动上界那些杂碎。”

“等你帮我干完一件事，我就把所有东西都告诉你。”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木杖拄地的笃笃声，一声比一声沉，带着点不稳。

林烬回头，就看见韩涛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枣木杖，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脸色还有点苍白，是伤势未愈的样子，领口还沾着刚才调息蹭到的草屑，走到近前，他咬了咬牙，指节攥着枣木杖的柄，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前辈要办的事，可是与我前巡天司当年的‘暗灵库’有关？我在那当过三年执事，库门的禁制和换班规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公输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像两把淬了冷的刀，直直钉在韩涛脸上，空气里的温度都像是降了好几度：“小子，你倒是机灵。居然猜得到我要的东西在暗灵库。”

“没错。”公输盘顿了顿，一字一句说，“我要的不是里面堆着的灵石法器，也不是那些天监府收缴的邪修典籍，我要那处库房最深处，铅封柜里封存了近百年的一张图纸，关于一座早就废弃的‘投影阵基’的原始建造图纸。”

“投影阵基”四个字落进林烬耳朵里，他脑子里像是有根线被拨动了，瞬间闪过降临大典上那些上界使者朦朦胧胧的虚影，闪过影蛇识海里那套触发式的行为准则，闪过玉匣里飘出来的星轨图，无数碎片瞬间拼接成一块模糊的轮廓，他一下子就懂了公输盘要这张图纸的用处。

他没多问，没有追问为什么要，也没有问危险多大，只是往前跨了一步，伸出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公输盘，只说了一个字：“行。”

公输盘眼睛亮了，他把手里的铜探针和绒布擦干净，直接塞进林烬手里，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观星仪中心的星轨盘接驳处：“先帮我把接驳处的错位核对一遍，老夫年纪大了，眼神不如从前，这么小的纹路，看久了花眼。”

林烬接过探针，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往前走两步，凑到观星仪跟前，眯起眼看向接驳处那些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半个月前他第一次挖开张观星仪的时候，所有纹路就已经像钢印一样刻进了他的脑子里，此刻对着实物，只扫了三圈，就找出了三处错位的地方，指尖捏着探针，轻轻一拨，错位的齿轮咔哒一声归位，中心的晶石枢纽瞬间亮起淡淡的星光，整个观星仪都轻轻震了一下。

公输盘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捋着胡子没说话。

等林烬核对完所有错位，擦干净手上的金属屑，交代阿吉布好七层警戒，转身回自己的石屋调息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上中天，雾谷的山风卷着雾气吹过山顶，公输盘独自站在谷口最高的那块巨石上，白色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从怀里摸出七张早就画好的传讯符，指尖凝起淡淡的金丹灵力，一点一送，七张传讯符带着不同颜色的光点，分别飞向七个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他低头看着山谷里星星点点的篝火，原本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彻底褪去，只剩下沉淀了百年的冷厉，木杖狠狠往巨石上一顿，石头裂缝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