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老登离开后不到半个月,倒是如约颁布了法案。
第一条,一品义勇见官不跪。
第二条,一品义勇长辈夫人,即黛娜,见官不跪,地方官员须以礼相待。
第三条,一品义勇剿匪期间发现一只深渊龟族,聪慧温和,能如鹩哥般开口人言。伤深渊龟族者死。
还有第四条,可这第四条就很耐人寻味了。
外人不知道,只有皇帝和知府以及小落、曲崽这个当事人和当事龟知道,带着满满的讨好意味。
特旨授一品义勇太夫人黛娜为——宫保一品太夫人。
借东宫三师荣衔衬其尊贵,地方督抚见之如见东宫长辈,礼遇等同公侯之母。
另赐御笔匾额两块,一曰“教子安邦”,一曰“慈寿承勋”,悬于府门。
赐玉如意一柄、赤金福寿摆件一对、上等云锦百匹。
特批乡里立慈勋坊,官府春秋派人祭拜。
逢年节宫内特遣内侍送御制点心、绸缎。
宣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念完最后一句,合上圣旨,双手捧着递到黛娜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太夫人”。
黛娜一脸懵地接过圣旨,低头看了看那块黄绸子,又抬头看了看小落,眼神里满是“这到底怎么回事”的疑问。
她只是个小布坊主啊,怎么突然就成了“宫保一品太夫人”了?
那太监见黛娜不说话,又往前递了递:“太夫人,接旨吧。”
黛娜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接过圣旨,指尖有点抖。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黄绸子上的字,虽然大部分看不太懂,但“宫保一品太夫人”几个字是认得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圆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小尾巴翘得高高的。
单纯如曲崽这样没那么多烦扰的异兽,都感觉这皇帝老登绝对有所图。
前面三条都很好理解,是约定的,第四条就肯定有目的性了。
小落就更不必说了,听完颁旨,看到黛娜一脸懵地端着御赐之物,疑惑地看着小落,心里知道这事儿肯定有后文。
他面上不动声色,等黛娜去安置那些宫人以及牌匾悬挂位置忙碌的时候,一把拎起颁旨的老宫人,来到房间。
“说吧,你那皇帝有什么交易?”
那老宫人看来是被皇帝老登嘱托过会遭遇什么样的不可抗力对待了,于是也没有特别害怕,只是忠诚地躬身行礼,将临行前皇帝耳语道来。
原来边境总是小战不断,大战没有。
可是目前北边邻国的皇帝总是想悄悄扩张领土,若是想版图大一点,就大一点。
因为本国的土地北边最远位置的几个小破村,距离最近城池有八十里。
因此本国皇帝不想死兵就随它去,只派了个小吏让那几个破落村子搬迁到城池内,还给房子、给地。
可是封建时代,故土难离啊。死活不走。
结果被屠了一个村。
皇帝老登气不过,又不值当为了几个破落村大兴刀兵、发起国战。
因此希望小落能打痛敌国边境那些小型驻地,防止他们再次屠戮剩下的几个小破村。
小落和曲崽听着,怎么形容呢。
这皇帝倒是不赖。边陲小民,其实绝大部分皇帝根本不在乎,屠空就拉倒,不打城池根本不管。
对视一眼,表示接下了这事儿。
那老宫人欢天喜地道谢,眼眶都红了,弯腰作揖了好几次。
等其他宫人装裱好御赐的两个牌匾,就领着一群宫人返回皇城复命。
福庆一如既往地追了上去,塞给老宫人五十两金子。
老宫人看着离去的福庆,手里掂了掂那沉甸甸的金子,若有所思。
这家人,跟以前见过的官宦人家都不一样。
别家都是往宫里送钱,这家是往宫里送钱的人手里塞钱。
黛娜端坐在前院石桌,抱着绯,一下一下摸着,瞪着小落和曲崽。
那眼神,分明在说“给老娘解释清楚”。
知道躲不过,小落只好将那日他们回去客栈、自己和曲崽被单独留下的事情说了一遍。
黛娜听完没有作声,低头看着怀里的绯,手指在它背甲上轻轻划着。
秦谶和摩洛对视一眼,都表示不想说话。
福庆站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御赐点心。
“既然小少爷能随意开口,没有顾忌了,总归是好事。夫人刚扎根在这里,不可轻易换地方去别的国家。至于那几个破落小村……唉,边陲小镇都一个样子。”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点心放下,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郑重。
“若是小少爷你们要启程,请带上老头子我。毕竟那些村民也需要医者,更买不起药材。老朽就当为了夫人和小少爷积福积德,免费给他们帮衬下吧!”
众人都抬头看着福庆。
他眼中的怜悯和坚决做不得假。
似是被触动,都觉得带上福庆同行。
可是接下来就是带摩洛和秦谶哪一个同行了。
因为这边的园林别院建造离不开脑子好的人,不然防备某些匠人不好好干活。
可是此行很远,就是不坐马车,选择骑马都需要好几天。若是利用雾鸦母子也不方便,没马你怎么一天就到了?飞来的?
最后纠结来商讨去,太快不现实,太慢村民死绝了,去干吗?
秦谶拍板。
“福庆需要带大量药材,福庆坐马车。我的样子罩着黑袍也略明显,但是方位和危险不确定,你们自己去我不放心,我也一驾马车。摩洛聪明又适合安抚那些匠人,而且别忘了还有个沼狸小幼崽无法假手于人,夫人也需要一日三餐好好养着,他留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就我、小落、小少爷、福庆出行。为了那些村民不遭到屠戮,小落和曲崽先随着雾鸦两只路上接力驼行,剩余雾鸦跟随我们马车队伍护卫吧!”
齐齐称好。
黛娜只跟小落说了一句“护好曲崽”,就抱着绯去布坊了。
曲崽喊着“嘛嘛....你没有亲我.....嘛嘛....嘛嘛....”,黛娜头都没回,脚步不停径直出门去了。
曲崽垮着个脸,气鼓鼓的,小尾巴耷拉在桌沿,一动不动。
小落伸手把它从石桌抱起来,它还保持僵直,气鼓鼓的模样,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走不走?”
“不走。”
“那我自己去了。”
“……走!”
曲崽慢吞吞地把脑袋转过来,瞪了小落一眼。
小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唤来最大的两只雾鸦,从后院林子掠空而去。
母雾鸦和剩下的五只则蹲在门口,看福庆指挥搬运珍贵药材。
秦谶则按照福庆给的单子,从各个药铺购买普通常用药材。
福庆把药材一包一包地码好,嘴里念叨着“止血的、退热的、接骨的、止泻的”,每个包袱上都用炭笔写了字。
秦谶回来的时候,袍子底下藏了十几个药包,全丢进马车里。
等到快速整装完毕,福庆第一辆马车,身后几架马车都乖乖跟着,最后一辆是秦谶。
雾鸦母子展翼掠起,护卫在空中不时分散盘旋查看。
启程北疆了。
小落和曲崽没想到说好的大约一天,结果半天还没到就落地了。
一度怀疑最大的雾鸦幼崽是不是认错了路。
那小家伙疯狂“啊儿啊儿”地叫,拍着翅膀表示没错没错。
飞行的远距离迷路迁徙不奇怪,可是这么短——这也太短距离了,半天都还没过呢。
他们其实没考虑过,一天的路程是按照马车算的,骑马根本用不了一天。
而且福庆根本没骑过马!
为了防止误事,再次换只雾鸦去城池看看,确认了没错,就直奔那几处有人烟的破村子。
经过上空鸟瞰,确实有个最边缘的村落被烧得面目全非。
屋子只剩几截烧黑的木桩,院墙塌了一半,水缸碎成片片,地上散落着瓦罐和农具的残骸。
落地查看还有没有可能的幸存者。
这年头,总归是有地窖之类的方便躲避灾荒的。
没有魔力和灵力去探知,只能靠曲崽了。
曲崽四肢平摊,龟腹紧贴地面,仔细感受细微声波震动。
腹部和四肢、脖颈都脏兮兮的,沾满了泥土和灰烬,像一只刚从煤堆里滚出来的小黑球。
它仔细聆听,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闭着,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腹部贴合地面的那一小片区域。
风在头顶吹,灰烬在飞,远处传来鸟叫。
它全都不管。
只管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感觉到腹部有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土块掉落,是心跳。
很慢,很弱,但确实是心跳。
曲崽猛地睁开眼睛。
“这里!”
地母宠儿啊,这完全无法感知的细微都能分辨出来。
小落到处找,翻出来个不知道是斧子还是柴刀的长铁块,不过两个巴掌长,但是应该够用了,自己力气可没变化。
他蹲下身,开始疯狂挖掘。
曲崽就把挖出来的土用龟背侧面推远,一下一下,推得满头满脸都是泥。
“保镖,快点!”
“在快了。”
“你快点!里面的人快不行了!”
小落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泥土被一铲一铲地挖开,碎石被一块一块地搬走。
曲崽在旁边推土,小短腿捣腾得飞快,灰烬和泥土糊了它一脸,它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保镖,再快点!”
“你闭嘴。”
“你嫌本少爷吵?!”
“对。”
曲崽瞪了他一眼,继续推土,但没再说话了。
唰啦——
有土块掉落的声音。
挖空了!
小落喊了几声,叫下方的人避开口子这里,又扩展了几下,然后狠狠一跺脚。
一大块厚土坍塌下去。
又是几脚,足够成年人两个出来的洞口了。
小落只感觉臭得要死的气味扑面而来,立即避开,散散味。
等没那么浓烈的臭味了,才跳下去。
微弱光线下,粗略判断六个孩子、三个大人。
不,这三个应该是死了,腐败的尸体。
小落皱了皱眉,一手一个往上托举,雾鸦叼起一个放下,又接下一个。
等感觉应该没活的了,准备出去,曲崽说:“还有一个活的!”
小落仔细聆听,没感觉到呼吸和心跳,这么近,不该还听不见。
曲崽说:“等我!”
然后爬开了。
过了一会,听见雾鸦扑啦啦翅膀扇动,叼来一个着火的残木头。
小落问:“你怎么弄的火?!”
曲崽得意洋洋:“钻木取火!这里木头都很低劣,反而最好引火。”
小落拿过火把,照耀地窖内。
果然,最靠里面窄的地方,有个坐着的,但是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身上只有上半身正常,下半身,特别大腿小腿,肉都没什么了,骨头露在外面,干涸的血痂糊了一层又一层。
小落眼神一暗,丢下火把,双手抓起这个腐臭的人,托举出去。
可是太臭了,雾鸦纠结了一会,才叼起放下,然后大叫着去附近河流清洗自己的喙。
小落一跃出来地窖外,看着半死不活的这些小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这个国家穷是穷,弱是弱,倒没有苛捐杂税。至于对面那个,就没存在的必要了!”
曲崽忧心忡忡:“保镖,这些孩子可能等不到福庆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一个还能有点力气挪动的半大孩子爬过来,昂着脏兮兮的小脸蛋。
“大人,大人,求求您,救我们里长爷爷!里长爷爷是好人,把腿上肉都割了让我们吃……”
孩子说不下去了,眼泪混着泥土糊了满脸。
“我们吃了人,日后也是被驱赶唾弃的,我们活不活已经没关系了。反正家里人都死了……里长爷爷还有在城里做工的儿子……求求大人……”
小落想起很多年前,想起自己师尊,想起往生门。
他蹲下身,看着那孩子的眼睛。
“我会尽量让你们都活着。如果外面不好落脚,我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你们也不想里长白受这罪吧?”
小落伟岸的俊俏模样,在这些孩子的此后余生,都是心里最安稳暖心的,永远烙刻在记忆里。
留下曲崽守着,翻身骑上雾鸦,往城池去拿水和食物、基础止血药粉。
一般的人根本打不过曲崽,曲崽除了需要灵力的能力被封死,本身就是力量强悍的。
就算此刻有一队游兵,曲崽也能轻松支撑一两个时辰。
八十里,雾鸦一刻钟就到了。
城池的兵勇和民众看到巨鸟托着人,慌做一团,四散奔逃。
小落大喝:“一品义勇在此!城中能管事的来见!”
一下子,乱跑的众人就停下来了。
一品义勇,知道知道,本国谁不知道。
一己之力剿匪过万,而且刚颁布的法令,还能见官不跪。
远处一个文吏引着知府匆匆往过跑,那速度,等跑到知府都要累断气了。
小落几个大踏步就到了近前。
知府本想行礼,结果一着急跪下了。
算了,先问问这大人来此缘由吧,自己累了也不想站着了。
待知道原委,立即爬起来,让那文吏联系五个坊长全都过来。
聚集了,又接令散开。
等回来都抱着一篓子或食物或药材,有两个抱着药箱,都是外伤止血类的。
还有个坛子是水,太沉了,于是给篓子捆一起,挂在雾鸦脖子。
药箱两个分别绑在雾鸦爪子。
食物和水自己拿着。
走城门不行,太慢了。为了防止入侵,城门早就关死,要打开起码耗时两炷香。
等不了。
三丈高的城墙,小落一个借力就翻出去了。
雾鸦也背着篓子掠空而去。
知府心惊:一品义勇,一品义勇啊!然后马上想到可以上折子,在皇帝跟前露脸,就乐颠颠往府衙跑。
这次返回,小落气喘吁吁。
半个时辰负重奔跑,没有丝毫魔力支撑,累得够呛。
雾鸦先一步到,小落顾不得休息,把食物分好,先给小孩子喝水,再让他们吃。
可是给那里长上药就难住了。
腐肉那么多,直接上不行,等福庆至少还有两三天。
头疼。
曲崽道:“先喂水,喂点软的食物,给这人有点力气和勇气。他必须先去城池找医馆,我们解决不了的!”
小落依言执行。
好在喂水后,那里长喘息明显了。又喂了一点软的蛋饼,会咀嚼,会吞咽,有希望。
吃了几口蛋饼,那里长睁眼了。
看见小落,眼瞳猛缩,然后又艰难转头,看见狼吞虎咽的几个孩子,这才注视面前这个俊美非凡的紫袍男子。
小落道:“我是一品义勇,皇帝亲封的!”
那里长感觉自己靠在一品义勇怀里,顿觉冒犯,挣扎想离开怀抱,但是腿上根本没有肌肉,只有骨头和一些血肉了,痛得惨嚎起来。
吃了点食物喝了点水,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疼!疼!疼!
小落告诉他:“现在巨鸟要带你去城池医馆,但是需要骑乘巨鸟。害怕就闭眼,很安全,不会掉下去的。抱紧鸟颈。”
并拆下能找到的任何带子布条,捆好固定在雾鸦背部。
雾鸦一肚子不高兴,但是主人没说啥,只好忍着恶心,背负里长,展翅翱翔,飞往城池。
小落则给小孩子们把外伤都清理,倒上药粉,其他的只能等福庆到来再看了!
小孩子都皮包骨,于是四个孩子,第一个抱着雾鸦脖颈,另一个抱着他的腰部,而后继续。
没有固定的,只能跑回去了。
雾鸦展翼,借风贴地滑行疾走,往城池而去。
小落将脏兮兮的曲崽塞入衣襟,抱起另外两个孩子,跟在雾鸦身后,防止有小孩子没坐稳掉下来,也直奔城池。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大地向后飞掠。
曲崽从小落衣襟里探出脑袋,看着远处城池的轮廓越来越近。
它忽然说了一句:“保镖。”
“嗯。”
“等把那些孩子安顿好了,咱们去对面看看。”
“看什么?”
“看那个邻国的皇帝长什么样。”
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曲崽把脑袋缩回去,声音闷闷的,“就是看看,什么样的狗逼皇帝会无故屠村。”
小落没再问了。
他抱着怀里的孩子,跟着雾鸦,一步一步往城池的方向跑。
身后是烧焦的村落,身前是活着的希望。
曲崽缩在他怀里,小小的身子随着他的奔跑一颠一颠的,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前方,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它也在想。
想那个皇帝长什么样。
想那个皇帝为什么要屠村。
想那个皇帝知道不知道,那些村子里有孩子、有老人、有舍不得故土的人。
它想了很多。
最后它想到了嘛嘛。
嘛嘛说,稚子无辜。
那些被屠的村子里,也有稚子。
曲崽把小脑袋埋进小落的衣襟里,不说话了。
但它的爪子攥得更紧了。
到了城池,城门已经打开了。
知府带着几个衙役和医馆的大夫等在门口,看到雾鸦降落在城门前,立刻围了上来。
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着药箱,看到雾鸦背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
“先救人,别的待会再说。”
大夫不敢多问,招呼学徒把人抬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担架上。
那边小落也赶到了,怀里抱着两个孩子,背上还趴着一个。
他的华贵衣袍上全是泥和血,额头上都是汗珠,喘着粗气,但还是稳稳地站着。
“一共六个孩子,一个大人。大人腿上有伤,孩子都是皮外伤,但好几天天没吃东西了,先给水,再给稀粥,不能吃太硬的东西。”
知府连连点头,吩咐衙役去办。
医馆的学徒们把人一个一个地接过去,扶的扶、抬的抬,全都送进了医馆后面的院子里。
曲崽从小落衣襟里探出脑袋,看着那些孩子被大夫和学徒围住,又是擦脸又是清洗伤口,忙得不可开交。
它小声说了一句:“还行。”
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什么还行?”
“这知府还行。没推三阻四。”
小落没说话,但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医馆后院灯火通明,大夫和学徒们还在忙碌。
里长躺在最里面的床上,下半身盖着一块干净的棉布,大夫手里的刀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那几个半大孩子被安顿在医馆后院的几张床上,床铺是临时铺的,被褥是新换的,虽然简陋但干净。
大夫给每个人检查了一遍,外伤都上了药,内里虚弱的也开了方子。
里长那边最棘手,腿上的腐肉需要清创,大夫拿着刀的手在抖。
“这……这得刮骨啊……”
曲崽从外面爬进来,趴在门槛上,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大夫那发抖的手,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手抖成这样,别把人家好肉也刮了。”
大夫猛地转头,看到门口趴着一只小乌龟,小乌龟在说话。
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曲崽叹了口气,又爬走了。
“保镖,这里的医馆大夫胆子太小了。”
小落站在院子里,双手抱胸:“你吓到他了。”
“本少爷只是实话实说。而且我会说话的事情已经公布本国了啊!”
“他的刀掉了。”
“那是他自己手抖。”
小落没再说话了。
天完全黑下来后,福庆的马车终于匆匆到了。
福庆跳下车的时候,差点被袍角绊倒,还是秦谶在后面扶了他一把。
他顾不上道谢,抱着药箱就往医馆里冲。
“小少爷!小少爷!人在哪儿呢?!”
曲崽从门槛上抬起头,用爪子指了指后院:“里面,腿上没肉那个。”
福庆又往里面冲。
秦谶从马车上下来,黑袍裹得严严实实,目光扫了一圈院子,看到小落和曲崽都在,这才松了一口气。
“路上碰到了一队流民,耽搁了。”
“没事。人都救出来了,在医馆里。”
秦谶点了点头,也往医馆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些孩子怎么办?”
小落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知府说会安排。愿意留下的,给地给粮。想走的,给盘缠。”
“那老人呢?”
“他说他儿子在城里做工,等儿子来接。”
秦谶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福庆进了后院,看到里长的伤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放下药箱,蹲在床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腐肉边缘,又凑近闻了闻。
“腐肉没扩散到骨头,但再晚两天就不好说了。”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老丈,您是同行?”
福庆没抬头:“行医七十五年了。”
大夫眼睛一亮:“那您来主刀,我给打下手!”
福庆想了想,点了点头。
“烧水,煮刀,准备干净棉布和上好的金疮药。”
大夫连连点头,亲自去准备了。
隔壁房间里,孩子们喝了粥、擦了脸,总算有了人样。
那个最小的女孩被伤口疼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屋顶和陌生的墙壁,愣住了。
然后她看到了蹲在床边的一只小乌龟。
曲崽趴在床沿上,圆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她。
女孩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你……你是深渊龟?”
曲崽点了点头:“对。”
“你真的会说话?”
“对。”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始掉眼泪。
曲崽慌了,往后退了一步:“你哭什么?本少爷又没咬你!”
女孩边哭边说:“我以为我已经死了,原来没有。”
曲崽愣了一下,没说话了。
它趴在床沿上,看着那女孩哭,小爪子动了动,想伸过去拍拍她,又缩回来了。
“你没死。你活着。你里长爷爷也活着。”
女孩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哭。
“谢谢……”
“谢本少爷?”
“谢谢你救了我们。”
曲崽把脑袋转向一边,不看她了。
“不是本少爷一个人救的。还有保镖,还有雾鸦,还有福庆老头上次还没到,不算他。”
女孩没听懂,但她知道这只小乌龟在害羞。
她笑了一下,又哭了。
曲崽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隔壁床上一个男孩醒了,看到曲崽,也愣住了。
“龟……”
“嗯。”
“会说话的龟……”
“对,会说话的。皇帝封的深渊龟族。”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深渊龟族是什么?”
曲崽想了想:“就是很厉害的龟族。”
男孩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曲崽,眼睛里亮晶晶的。
曲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从床沿上跳下来,往门外爬。
爬到门口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孩还在哭,但嘴角带着笑。
那个男孩还在看它,眼睛很亮。
曲崽把小脑袋转回去,爬出了房间。
院子里,小落正站在石桌旁跟知府说话。
知府态度很恭敬,腰微微弯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义勇大人放心,这几个孩子下官会妥善安排。愿意留下的,给地给粮,安排到城郊的农庄。想走的,给盘缠和文书,绝不刁难。”
小落点了点头:“那个里长呢?”
“他儿子已经找到了,在城西铁匠铺做工。已经让人去叫了,应该马上就到。”
小落又点了点头。
曲崽爬到小落脚边,扒拉着他的裤腿。
小落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它捞起来,托在掌心里。
“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有个女孩哭了,有个男孩眼睛很亮。”
小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曲崽把小脑袋埋进他的掌心里,声音闷闷的。
“保镖。”
“嗯。”
“本少爷饿了。”
小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去让摩洛给你做。”
“摩洛不在这里。”
“……那让福庆做。”
“福庆在刮骨。”
小落沉默了一下:“那先忍忍。”
曲崽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全是汗,眼睛通红。
“爹!爹!”
他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没听到回应,又往里面冲。
知府拦住他:“你爹在里面,大夫在清创,你别乱闯。”
汉子停下来,喘着粗气,手在发抖。
“我爹……我爹还活着?”
“活着。”
汉子的腿一软,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但谁都知道他在哭。
曲崽从小落掌心里探出脑袋,看着那个汉子,又缩回去了。
它把脑袋埋进壳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什么都没说。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个蹲在地上哭的汉子身上,照在亮着灯的医馆窗户上,照在曲崽露出的那一小截鼻尖上。
夜深了。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半眯着眼睛,小爪子搭在他的手指上。
“保镖。”
“嗯。”
“明天去对面吗?”
“去。”
“怎么去?”
“骑着雾鸦过去。”
“骑马不能去吗?”
“太慢!”
曲崽想了想:“那还是骑雾鸦吧。”
小落没说话。
曲崽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小落低头看着它,手指在它的背壳上轻轻抚了一下。
曲崽在睡梦中蹭了蹭他的手指,继续睡。
月光照在医馆的屋檐上,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上,照在曲崽圆滚滚的壳甲上。
隔壁房间里,孩子们已经睡着了。
那个女孩蜷缩在被窝里,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嘴角带着笑。
那个男孩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里长的手术还在进行,福庆的手很稳,刀很利,腐肉一块一块地被刮下来,扔进铜盆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长咬着嘴里的抹布,没有叫。
他听到隔壁房间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就踏实了。
秦谶靠在马车旁边,黑袍裹得严严实实,闭着眼睛。
小落抱着曲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像铺了一层银霜。
曲崽在他怀里睡着了,小爪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呼吸均匀而平缓。
小落伸手,把它往怀里拢了拢,挡住了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