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风比往日更急了,卷着细碎的雨丝从断墙缺口灌进来,打在裸露的青砖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湿痕。沈穗蹲在墙角,用石块压着摊开的几张废纸,指尖沾着炭灰,正一笔一划地把昨日记下的王胖子私卖军粮的时间和数量誊抄到更结实的麻纸上。
陈虎靠在庙门的石柱上,怀里抱着那柄磨得发亮的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庙外的动静。听到阿桃的话,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别怕,有我在。谁敢报复你们,我就打断他的腿。”
阿桃抬头看了看陈虎坚毅的侧脸,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点了点头,继续捆扎纸片。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泥泞的小路上,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
陈虎立刻握紧了断刀,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庙门的方向。沈穗也停下了手中的笔,缓缓抬起头,指尖不着痕迹地按在了腰间藏着半块晋粮木牌的地方。阿桃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躲到了沈穗的身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庙门口。接着,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里面的人不用怕,我没有恶意。”
沈穗和陈虎对视了一眼,陈虎微微点头,握紧断刀,慢慢走到庙门后,猛地拉开了庙门。
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十分清明,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点,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
老者看到陈虎戒备的样子,微微颔首,没有贸然进来。“我叫老谷,以前是晋军的粮吏。” 他自报家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前些日子在山道上见过你们一面,知道你们被王胖子陷害,躲在这里。”
沈穗站起身,走到陈虎身边,上下打量着老谷。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审视。“我们不认识你。” 她淡淡地说道,“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老谷笑了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递了过去。“这是我当年被王胖子陷害时,留下的一点证据。” 他说道,“他当年虚报粮数,私吞军粮,把责任推到了我的头上,害得我丢了官职,差点连命都没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机会,想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只是一直没有足够的证据和人手。”
陈虎接过布包,递给沈穗。沈穗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页,上面记着一些粮食的出入账目,还有几个模糊的手印。她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和她之前收集的一些账页残片上的字迹有相似之处,而且记载的时间也对得上。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收集王胖子的证据?” 沈穗合上布包,看着老谷问道。
“我在晋安栈待了很多年,虽然现在只是个更夫,但栈里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 老谷说道,“你刚入栈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不像其他流民那样只顾着活命,你一直在暗中观察,一直在记东西。后来王胖子陷害你,把你吊在晒谷场,我就知道,你不会就这么算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暗中跟着你们,看着你们收集证据,看着你们联络粮农。”
陈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握刀的手又用力了几分。“你一直在跟踪我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和不悦。
“抱歉,我没有恶意。” 老谷歉意地笑了笑,“我只是想确认你们是不是真的想要扳倒王胖子,而不是一时冲动。现在我确认了,你们和那些只会忍气吞声的人不一样。我想加入你们,和你们一起揭穿王胖子的罪行。”
沈穗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老谷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虚假。但老谷的眼神十分坦荡,没有丝毫躲闪。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包,里面的证据虽然不多,但却十分关键,能够和她之前收集的证据相互印证。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沈穗问道,“万一你是王胖子派来的奸细呢?”
老谷闻言,从腰间解下那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我要是王胖子的人,早就带着护粮队来抓你们了,何必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他说道,“而且,我和王胖子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年他不仅害得我丢了官职,还害死了我的儿子。我儿子当年也是晋军的粮吏,因为不肯和他同流合污,被他设计推下了粮车,摔断了腿,最后没钱医治,活活疼死了。”
说到这里,老谷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痛和恨意。沈穗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她从老谷的眼神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那是血海深仇留下的印记,是装不出来的。
“你懂粮规吗?” 沈穗沉默了片刻,问道。
“当然。” 老谷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信,“我当了三十年的粮吏,后晋的粮规我倒背如流。王胖子那些钻空子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有我在,你们收集的证据才能真正发挥作用,才能让他百口莫辩。”
沈穗和陈虎、阿桃交换了一个眼神。陈虎微微点了点头,阿桃也眨了眨眼睛,表示相信老谷的话。
“好。” 沈穗终于开口,“我们同意你加入。但是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敢背叛我们,或者泄露我们的计划,我们绝不会放过你。”
“我以我儿子的名义起誓,绝对不会背叛你们。” 老谷郑重地说道,“如果我有二心,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沈穗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发誓。“不用发誓,我们看行动。” 她说道,“现在我们来说说接下来的计划。”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沈穗把之前收集的所有证据都摊在地上,一一指给老谷看。“这些是我们这些日子收集到的,有王胖子克扣杂役份例的账目,有他私卖军粮的记录,还有几个粮农的证词。但是这些还不够,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证,尤其是晋安栈内部杂役的证词。”
老谷仔细看了看那些证据,点了点头。“这些证据已经很扎实了,但是确实还缺一些内部人证。” 他说道,“王胖子在晋安栈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很深,很多杂役都被他收买了,或者被他吓怕了。不过也有一些人,早就对他不满了,只是不敢说出来。比如王婶,还有后厨的老李头,他们都被王胖子欺负过。”
“王婶我认识,她之前帮过我。” 沈穗说道,“但是她胆子小,恐怕不敢出面作证。”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劝。” 老谷说道,“而且马上就要下暴雨了,晋安栈的主粮仓年久失修,肯定会出问题。到时候王胖子一定会像上次一样,把责任推到杂役身上。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联络那些被他陷害过的杂役,让他们站出来指证他。”
沈穗闻言,眼前一亮。她之前也想到了利用暴雨这个机会,但是老谷的话让她的思路更加清晰了。“你说得对。” 她说道,“暴雨就是我们最好的时机。到时候主粮仓一垮,王胖子肯定会慌不择路,我们正好可以抓住他的把柄。”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阿桃问道,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样,” 沈穗开始分配任务,“老谷,你经验丰富,又认识很多旧粮商,你负责去寻访那些被王胖子坑害过的粮商和旧吏,收集他们的证词。阿桃,你机灵,又和栈里的杂役熟,你负责潜入晋安栈,联络那些对王胖子不满的杂役,让他们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作证。陈虎,你负责在外围巡查,提防李二带人搜捕,保护大家的安全。我留在破庙,整理大家收集到的证据,按照粮规逐条对应他的罪名。”
三人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明天一早就动身。” 老谷说道,“我认识几个住在附近村子的粮商,他们当年都被王胖子压低了粮价,亏了不少钱,肯定愿意作证。”
“我也明天去晋安栈。” 阿桃说道,“我可以装作去给王婶送野菜,趁机和他们联络。”
“我今晚就去栈外盯梢。” 陈虎说道,“看看王胖子最近有什么动静。”
沈穗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大家一定要小心,王胖子现在肯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到处都在搜捕我们。联络人的时候,一定要找可靠的人,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撤离,不要恋战。”
“放心吧,我们知道。” 老谷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有些杂役胆子小,就算心里不满,也不敢留下书面证词,怕被王胖子报复。我们不要强求他们,只要他们愿意在刺史大人面前口头作证就行。而且,我们可以告诉他们,只要扳倒了王胖子,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克扣他们的份例,欺负他们了。”
沈穗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她说道,“我们不要逼迫任何人,一切自愿。而且,我们可以用灾年的实情劝说他们。如果王胖子继续掌权,等到灾年一来,他肯定会把所有的粮食都私吞了,到时候大家都得饿死。与其饿死,不如拼一把,说不定还有活路。”
檐角残风卷着尘土簌簌落下,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木牌,眉眼沉静,目光扫过身旁三人。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渐暗。老谷站起身,拿起拐杖。枯瘦手掌扶着杖身,步履微微挪动,鬓边白发在昏暗中格外显眼。“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再来和你们汇合。” 他说道,“你们在这里也要小心,不要生火,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免得被护粮队发现。”
“我们知道。” 沈穗点了点头,“老谷,路上小心。”
老谷笑了笑,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破庙,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阿桃看着老谷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小手轻拍胸口,眉眼弯起,稚气的脸上满是欢喜。“太好了,我们又多了一个帮手。” 她开心地说道,“老谷懂那么多粮规,有他帮忙,我们一定能扳倒王胖子的。”
陈虎也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戒备少了许多。握刀的手掌微微松开,紧绷的肩线缓缓放平。“他看起来是个好人。” 他说道。
沈穗没有说话,她走到墙角,把整理好的证据重新捆扎好,放进一个结实的布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