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破庙的断墙缝里漏进几缕灰白的天光,落在满地的干草和碎砖上。昨夜的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霉味,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冻得人骨头缝里发疼。火堆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风一吹,灰屑打着旋飘起来,落在沈穗摊开的麻纸上。墙角几株枯草被冷风压得弯下腰,四下寂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老谷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他把那本泛黄的旧粮规残卷塞进怀里,又用粗布把拐杖的底端缠了缠,防止走路打滑。“我先去西洼村找张老栓。” 他低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了附近的人,“他当年被王胖子压价坑了三车麦子,差点上吊,肯定愿意作证。我下午就回来,要是晚了,你们不用等我。”
沈穗点了点头,从布包里拿出半块粗粮饼递给他。指尖稳稳托着面饼,目光沉静地看向老谷。“路上小心。” 她说道,“要是遇到护粮队,就绕着走,不要硬拼。”
“放心吧,我在这一带走了几十年,哪条路能躲人,我比谁都清楚。” 老谷笑了笑,接过粗粮饼揣进怀里,又拍了拍陈虎的肩膀,“外面的巡查就拜托你了。要是看到李二带人出来,就给我们发信号。”
陈虎 “嗯” 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断刀。刀鞘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一圈粗布,是阿桃昨天刚给他缠上的。他把剩下的半块粗粮饼塞给阿桃,瓮声瓮气地说道:“你进去的时候小心点,要是遇到李二,就赶紧跑,我在外面接应你。”
阿桃接过粗粮饼,用力点了点头。她挎着一个粗布篮子,篮子里装着刚从山里挖的野菜,菜叶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篮子的夹层里,藏着几张裁好的小纸片和一截炭笔,是用来记录杂役们证词的。“我知道了。” 她小声说道,“我就装作给王婶送野菜的,不会有人怀疑我的。”
沈穗走到阿桃身边,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眉眼间带着几分叮嘱的神色。“不要勉强任何人。” 她叮嘱道,“要是有人不愿意作证,就不要多说,免得给他们惹麻烦。只要记下他们的名字就行,等时机到了,他们自然会站出来的。”
“我明白。” 阿桃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沈穗姐,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搞砸的。”
三人先后离开了破庙,老谷往西边的西洼村走去,阿桃沿着小路往晋安栈的方向去,陈虎则绕到了晋安栈的后山,负责巡查外围的动静。破庙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沈穗一个人。门外小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天地间只剩风声萦绕耳畔。
她走到火堆旁,用树枝拨了拨灰烬,确认没有火星后,才转身回到墙角,把昨晚摊开的证据一一收拢。地上铺着大大小小的纸片,有从王胖子账房偷出来的账页残片,有粮农们按了手印的证词,还有老谷昨天带来的旧粮规残卷。沈穗蹲下身,把这些纸片按时间和类别分好,然后用炭笔在一张新的麻纸上抄录粮规条文。
风从断墙缝里吹进来,吹动了地上的纸片,她伸手拿起一块石头,轻轻压在纸片的边角上。
阳光慢慢升高,透过破庙的屋顶窟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穗抄完了一页粮规,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抬起头,望向庙外。目光掠过荒寂的野地,望向通往粮栈的蜿蜒小路。
她低下头,继续抄录。老谷留下的粮规残卷边角泛黄,折痕深深,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她只能凭着上下文和自己这些日子在粮栈学到的知识,一点点辨认,一点点抄录。每抄完一条,她就会停下来,和手中的证据对照一下,看看王胖子的哪条罪行对应哪条粮规,应该受到什么样的处罚。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正午。太阳升到了头顶,破庙里稍微暖和了一些。屋顶破洞漏下刺眼日光,落在泛黄麻纸上,映出点点飞尘。沈穗放下炭笔,从怀里掏出半块粗粮饼,慢慢啃了起来。粗粮饼又干又硬,噎得她喉咙发疼,她咽了几口唾沫,才勉强咽下去。她没有喝水,因为水早就喝完了,只能等陈虎他们回来的时候带一点。
吃完粗粮饼,她休息了片刻,又继续抄录。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穗立刻停下笔,握紧了身边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身子微微侧转,双耳竖起凝神细听,警惕地望向庙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庙门口。接着,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是阿桃。她的脸上沾着泥点,头发也有些乱,但是眼睛却亮晶晶的,透着兴奋的光芒。
“沈穗姐!” 她小声喊道,快步跑了进来,“我回来了!”
沈穗松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石头。紧绷的肩头缓缓落下,面上戒备尽数褪去。“怎么样?顺利吗?” 她问道。
“挺顺利的。” 阿桃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我见到王婶了,她听说我们要扳倒王胖子,一开始还很害怕,不敢答应。后来我跟她说了王胖子这些年做的坏事,又跟她说了我们已经收集了很多证据,还有很多粮农都愿意作证,她才松口了,说愿意在关键时刻帮我们说话。”
“还有呢?” 沈穗问道。
“还有后厨的老李头和扫仓的张大叔,他们也都愿意作证。” 阿桃开心地说道,“老李头说,王胖子去年克扣了他三个月的工钱,他儿子生病没钱治,差点就没了。张大叔说,王胖子上次把发霉的粮食卖给粮农,害得好多人吃了拉肚子,他早就看不惯了。”
沈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唇角轻轻向上弯了半分,目光柔和下来。“太好了。” 她说道,“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几个杂役,他们说再想想,不敢现在就答应。” 阿桃说道,“不过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都很恨王胖子,只是怕被报复。等我们有更多的人站出来,他们肯定会跟着一起的。”
“嗯。” 沈穗说道,“你做得很好。先休息一下吧,喝口水。”
阿桃摇了摇头。“我不渴。” 她说道,“我还要再去一趟东头的村子,找几个住在那里的杂役。他们昨天休班,不在栈里。我争取天黑之前回来。”
“小心点。” 沈穗叮嘱道。
“知道了。” 阿桃笑了笑,转身又跑出了破庙。
破庙里又恢复了安静。穿堂风掠过断墙,卷起地上细碎草屑,四下悄无声息。沈穗拿起炭笔,继续抄录粮规。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指尖在麻纸上快速移动着,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她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文字,将来都会成为刺向王胖子的利刃。
又过了一个时辰,老谷也回来了。晚风卷着路上的泥腥气飘进庙中,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腿脚,步履略显沉重。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点,鞋子上也裹着厚厚的泥巴,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是眼神却很明亮。
“怎么样?” 沈穗放下炭笔,顺势抬手拂去案上散落的炭灰,目光望向老者。问道。
“收获不小。” 老谷走到墙角坐下,喘了口气,说道,“张老栓答应作证了,他还帮我联系了另外三个被王胖子坑过的粮商。他们都愿意出面指证王胖子压低粮价、强买强卖的罪行。这是他们的证词,都按了手印。”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按了手印的纸片,递给沈穗。沈穗接过来,指尖逐行扫过纸面,仔细看了看。证词写得很简单,但是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有时间,有地点,有具体的数字,都是铁证。
“太好了。” 沈穗说道,“有了这些证词,王胖子就百口莫辩了。”
“还有这个。” 老谷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穗,“这是当年王胖子私卖军粮的账本残页,我从张老栓那里找到的。当年他帮王胖子运过一次粮,偷偷藏了一页。本来他不敢拿出来,怕王胖子报复,这次听说我们要扳倒王胖子,才拿出来给我。”
沈穗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页,上面记着一笔粮食的出入账目,日期和她之前收集的一笔私卖军粮的记录正好对得上。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字迹,心跳依旧平稳,只是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些。
“这是最关键的证据。” 她说道,“有了这个,王胖子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老谷点了点头,拿起身侧的水囊喝了一口水。“我明天再去北村一趟。” 他说道,“那里还有几个被王胖子坑过的粮农,我去把他们的证词也收集过来。证据越多,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好。” 沈穗说道,“你也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老谷摇了摇头。“我不累。” 他说道,“我帮你一起整理证据吧,争取天黑之前把今天收集到的都整理好。”
两人一起蹲在地上,俯身忙碌起来。沈穗负责抄录和分类,老谷负责核对粮规条文,指出哪些罪行对应哪些处罚。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天边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橘红色。落日余晖穿过断墙,在地面投下长短交错的影子。
陈虎也回来了。他的脸上沾着泥土,胳膊上被荆棘划破了一道口子,正在渗血。“李二今天带了几个人在附近搜了一圈,没找到我们。” 他说道,“我看到他们往南边去了,估计今晚不会再来了。”
“你受伤了。” 沈穗看着他的胳膊,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上,说道。
“没事,小伤。” 陈满不在乎地说道,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泥土,“阿桃还没回来吗?”
“还没有。” 沈穗摇了摇头,说道,“她去东头的村子找杂役了,应该快回来了。”
三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破庙里,耳边只剩屋外风吹枯草的簌簌声响,气氛安静又带着几分焦灼。等着阿桃回来。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晋安栈已经亮起了灯火,点点灯火在暮色里忽明忽暗,映出一片喧嚣人影。沈穗拿起刚抄录好的粮规纸片,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布袋里。她抬手按了按袋口,又摩挲了一下怀中的木牌,动作沉稳细致。周遭夜色渐浓,破庙内外彻底被朦胧的暮色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