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量了片刻后,朱允炆还是摆了摆手,说道:“两位爱卿多虑了,因为前日里的事也就罢了,此番夺情起复,明明是朕临时起意,又怎能说是他的谋划?而且方才在大殿之上,朕不但当着众臣的面,嘉奖了张升,还命其回去写请战的奏章,若是出尔反尔,岂非让人耻笑?”
齐泰急道:“皇上……”
方孝孺则借着拱手的机会,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好友,并且说道:“臣等言尽于此,相信以皇上之英明,定会做出圣裁。”
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朕乏了,两位爱卿回去吧。”
甫一出得乾清宫,齐泰便急不可耐地说道:“希直兄,北伐之事本就非同小可,更何况眼下削藩的形势一片大好,咱们决不能放任张升不管,让其顺利带兵出征啊!”
方孝孺颔首道:“这是自然,毕竟谁也不清楚,那位诡计多端的忠勇伯,又准备耍些什么花招。”
齐泰奇道:“既然如此,你方才为何还要拦着我劝阻皇上?”
方孝孺伸手为好友掸了掸肩上的细灰,笑道:“尚礼兄当年,是何等精明睿智,观察入微,如今做了大官,怎地就变得心浮气躁了呢?难道你没有发现,皇上尽管明面上没说什么,然而前后,对咱们和张升的称呼,有了明显的转变吗?”
回忆了须臾,齐泰恍然道:“你我刚进乾清宫时,皇上的态度十分不善,可最后却唤咱们为爱卿;而对于张升的称呼,则是截然相反的转变。这就说明,皇上已经听进去了我等的进言!”
方孝孺道:“然也,此间并无外人,在下便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言语,先前我还有些担心,皇上虽出身正统,又自幼由名师授业,但于帝王之术却颇有不足,如今看来,是在下多虑了。”
乾清宫中的朱允炆,也佐证了方学士的话语,在斟酌了一番后,便吩咐道:“沐敬,给北平都指挥使司的谢贵和张信传令,一旦张升领了燕山三护卫的兵马,却没有北上伐元,而是引兵南下,无须上奏请示,立即率军从其背后攻杀。”
沐敬心中顿时一沉,因为张升如果当真反叛,自己又曾建议皇帝,对其夺情起复,事后难免会遭到清算。
见其有所迟疑,没有立即应下,朱允炆不由皱眉道:“怎么,你认为朕的安排有问题?”
能做到如今的位置,沐敬靠的不仅是陪伴皇帝多年,辛苦积攒下来的情分,更是因为此人,有着超乎常人的机敏。
此时见自己的疏神捅了篓子,沐敬也丝毫没有露出慌乱之色,而是镇定自若的答道:“奴婢不敢,无论忠勇伯究竟是谁的人,陛下提前做出这些应对之策,皆是高瞻远瞩,有备无患之举。”
说到这里,见皇帝面色稍缓,沐敬又躬身续道:“只不过奴婢想着,此事或许还可以再完善些许,这才没有立即答复,还望皇上恕罪。”
果然,朱允炆闻言颇感好奇,“哦”了一声才道:“你竟然能想到更完善的法子,说来听听。”
沐敬道:“皇上可以再遣亲信之人,作为此次出征的监军,并且用飞鸽传书,时常保持与朝廷的联系,这样一来,就能……”
然而言及于此,沐敬便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善于审时度势的他已发现,天子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因此赶忙跪地道:“奴婢虽然短见薄识,但看到皇上费心劳神,心中便不免着急,这才多了几句嘴,言语失当之处,还请皇上赐罪。”
朱允炆淡淡道:“你若是一心为国分忧,朕岂会怪罪。只不过自唐宋以来,监军皆由宫中太监担任,皇爷爷吸取了前朝宦官误国的教训,这才立下了宦官不得干政的祖训,监军便也就此消亡。你此时旧事重提,莫不是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沐敬不由大惊,万没想到,自己本打算与张升撇清干系,借机向皇帝表忠心的计策,居然又惹出了更大的麻烦,当下慌忙伏地道:“太祖高皇帝的遗训,奴婢牢记于心,又怎敢有片刻忘记!奴婢的谏言,纵有不当之处,也全是出于一片忠心,望皇上明鉴啊!”
朱允炆这才点了点头,道:“朕也只是想提点你而已,起来说话吧。”待对方谢恩起身后,又道:“只要你不将手伸向朝堂,日后和朕随便聊聊亦是无妨,毕竟能和朕说说话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沐敬知道,皇帝是在告诉自己,只要没有野心,日后还是可以说些真心话的,因此忙表态道:“奴婢的忠心日月可鉴,如若皇上不嫌弃,今后奴婢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允炆道:“很好。”说着叹了口气,道:“监军这个主意很好,可先帝祖制在上,宦官不能用;文官中可用之人,不是与张升交好,可能会与其沆瀣一气,就是与齐泰、方孝孺关系密切,容易无端掣肘北伐之师,这可如何是好。”
暗自权衡了一番利弊后,沐敬才道:“奴婢记得,皇上读《秦本纪》时曾说过,秦始皇虽然残暴,但他的许多举措,倒是颇有可借鉴之处,比如他命太子扶苏,监视大将军蒙恬的军队,既不损伤君臣之情,还可以让太子得到很好的历练。”
听闻此言,朱允炆顿时眼前一亮,说道:“你倒是提醒朕了,毕竟太子尽管年幼,然而朕还有兄弟,尤其是四弟允熞,更是与朕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今年已十五岁,应当可以担当监军大任。”
沐敬忙道:“皇上万不可让衡王殿下随军出征,且不论战场无常,只说忠勇伯如果当真有所异动,并且将衡王殿下作为人质,朝廷可就进退两难了。”
朱允炆皱眉道:“既然如此,你何必还列举扶苏监军的旧例?”
沐敬面色尴尬地笑了笑,试探着说道:“吴王殿下受封后,还未来得及就藩云南,此时正在筹备,何不请他来做这个监军?”
朱允炆沉吟道:“就算张升是燕王的人,也绝不会和允熥合谋什么;而允熥有所发现后,也不会为其包庇;退一步说,张升如果起兵,并且以吴王作为要挟,朝廷也不必理会,对么?”
沐敬颔首道:“正是,因为忠勇伯若是杀死了吴王,便可为陛下除去一个心腹之患,朝廷也可以此为由,师出有名的召集天下兵马,对其征伐剿灭。”
朱允炆没有立即做出选择,而是起身走到了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色思量良久,方才说道:“传吴王,入宫。”
十王府中,刚刚被册立为吴王的朱允熥,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情。
朱允熥一边亲自整理着珍贵典籍,一边叮嘱道:“此番去云南,定要轻车简从,几个与我交好官员送来的礼物,也一件都不许收。”
侍奉其多年的太监贺铭恩,忙应道:“王爷放心,奴婢都记着呢。”
朱允熥想了想,又道:“对了,皇上虽然给我拨派了王府三护卫,但指挥使的人选却并未指定,而是让我选择亲信担任,这可万万使不得,你现在便去研墨,本王要上疏,请皇上给我指派。”
贺铭恩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大明的藩王何其众多,但像王爷这般如履薄冰的,恐怕还没有第二个。”
朱允熥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叫我的出身如此特殊,说句不敬先慈的话,很多时候,我倒宁愿自己是个卑贱的妾室所生。”
原来,朱允熥的生母常氏,乃是开平王常遇春长女,后来被明太祖赐婚,成为了朱标的太子妃,先是生下了嫡长子朱雄英,随后又诞下了朱允熥,并于同年薨逝,年仅二十四岁。
而根据《皇明祖训》的规定,皇太子的嫡长子朱雄英,要年满十岁才能被册封为皇太孙,而他却在八岁时,就不幸夭折了,若是这位嫡长孙能够再熬上两年,其弟朱允熥,日后就有兄终弟及的资格。
正所谓天意弄人,如果后来,朱允炆的生母吕氏没有被扶正,成为新的太子妃,朱允熥作为唯一的嫡子,仍然有继承大统的希望。
但历史没有如果,朱允炆成为了最终的赢家。
一切的一切,本应就此结束,但很可惜,并没有:屡次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却又有着嫡子身份的朱允熥,还是让皇帝感到很不爽。
因此,尽管朱允炆在明面上,对几个弟弟一视同仁,十分宽厚,朱允熥却还是能感受到,来自皇兄内心深处,那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猜忌。
可还没等贺铭恩答话,小宦官便疾步走入殿中,躬身道:“启禀殿下,皇上召您入宫议事。”
乾清宫中,看到朱允熥走入,不待其行礼,皇帝便笑容满面的说道:“三弟不必多礼,朕这么晚召你入宫,没有打扰你歇息吧?”
对方的态度越是好,朱允熥便越发的感到不安,但也只得笑着拱手道:“皇兄客气了,小弟每日都睡得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