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村子里,陈小禾的无头身体还站在村道上手里还抱着婴儿婴儿也不动了两个人都死了,但她们的身体没有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风从她们身边吹过吹不动她们的衣服也吹不动她们的头发,她们像两尊雕像立在村道中间。
老吴提着古灯走到陈小禾的身体面前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脖子断面,断面光滑得像镜子里面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头只有一盏小灯青色的嵌在脖腔深处,他用手指把那盏小灯抠出来了灯在他手心里还在烧火苗里是陈小禾的脸二十二岁,他把小灯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胸口鼓了一下然后平了。
陈小禾的无头身体开始动了不是她自己动的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动,她的肚子鼓起来了从平平的鼓到了像怀孕三个月,肚皮上浮现出了一张脸是婴儿的脸金色的眼睛闭着嘴也闭着,那张脸在笑嘴角往上翘着笑了三秒钟然后消失了,她的肚子也消下去了恢复了正常。
婴儿的尸体在她怀里也开始变了从婴儿变成了一个布娃娃,布做的身体棉花填充的脑袋脸上用线缝着眼睛和嘴巴,那个布娃娃在笑用线缝的嘴往上翘着,老吴把布娃娃从陈小禾手里拿过来看了看然后扔在了地上,布娃娃落地的时候碎了棉花飞了一地每一朵棉花都是一盏小灯。
村子里的那些尸体在太阳光下开始变了不是腐烂是融化,从皮肤开始像蜡烛一样往下流流到地上汇成了一条青色的河,河在村道上流从村头流到村尾从村尾流到了乱葬岗,河水灌进了那些坟里坟被泡软了坟头的土变成了泥浆泥浆里有东西在爬是那些死者的头。
头从泥浆里爬出来了不是滚出来的是一点一点往外拱像虫子从土里钻出来,每一颗头都有五官但五官是歪的眉毛长在眼睛下面眼睛长在鼻子下面鼻子长在嘴巴下面嘴巴长在下巴下面,所有的头都朝同一个方向爬朝最大那座坟爬过去,它们爬到坟前用牙齿咬坟头的土把土一块一块啃下来吞进肚子里。
老吴站在乱葬岗上看着这些头在啃坟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把古灯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根骨刀陈小禾用过的那把,刀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红色刀柄上“斩缘”两个字还在发光,他用刀尖在左手的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滴在古灯上,灯吸了血灯焰更旺了一尺多高的金色火苗。
最大那座坟被那些头啃开了一个洞,洞里有光青色的光从洞里涌出来像水一样漫过了整个乱葬岗,光里有一个人形是将军的无头身体它从洞里爬出来了用长手撑着地面,它的脖子上那颗将军的头已经回来了不是灯里的那个是真正的头,头安在脖子上脖子处有一条缝缝里还在流血但不是血是灯油。
将军站起来了它有了头有了身体有了完整的形状,它不再是无头煞了它是一个人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人,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它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热的软的有弹性它笑了笑着笑着哭了,眼泪从它眼睛里流下来滴在地上每一滴都变成了一朵小花。
老吴看着将军它终于有了头但他的目的不是让将军有头,他让将军有头是因为有头的将军才能点灯,点了灯的将军才能打开无面神的门,门开了无面神才能过境,无面神过境了他才能成神仙。
“你把你的头给我我把你的头从灯里拿出来安在你脖子上,你有了头你应该谢谢我。”
将军看着老吴它的眼睛是青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眼,它看着老吴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话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从它全身出来的,“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有了头,但我不会把灯给你因为灯是我的头头是我的命命是我的,你拿走了我的灯我就没有命了。”
老吴笑了他把古灯举起来灯里的将军的头在烧那张脸在痛苦地扭曲,将军的身体也随着那张脸的扭曲而扭曲它弯下了腰双手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它的头在疼因为灯里的头在烧灯里的头就是它的头,灯里的头疼它头疼灯里的头烧它头烧。
“你的头在我手里你的命在我手里你听我的话我就让你活你不听我的话我就让你死。”
将军从地上爬起来了它用长手指指着老吴的眼睛手指离他的眼珠只有一寸,老吴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手指离自己越来越近,手指碰到了他的眼珠眼珠凹了一下弹回来了,他的眼睛没有瞎因为他没有眼睛他的眼珠也是灯。
“你把灯给我我把我的身体给你,我的身体是两千年老骨头你的身体是一百年老皮囊,我们换。”
老吴犹豫了他的眼睛里的灯在跳跳得很慢他在想他在算他在权衡,想了一盏茶的工夫他把古灯放在了地上将军也把自己的身体放在了地上,两个人交换了老吴进了将军的身体将军进了老吴的身体,老吴变成了无头煞将军变成了妖道。
老吴用长手撑着地面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陌生两千年老骨头的重量压得他喘不上气,将军用两条腿站着觉得自己很轻一百年的老皮囊比他的骨头轻多了,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用对方的身体笑了一下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到了陈小禾的无头身体上。
她的身体还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空气婴儿已经被老吴扔了,她脖子的断面里那盏小灯被老吴拿走了现在脖腔里是空的,但空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长一根一根的线从脖腔里长出来像植物的根须,线在空中摆动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了将军的身体找到了老吴的身体找到了每一座坟。
线缠住了将军的身体缠住了老吴的身体缠住了那些坟,线在收紧每收紧一寸那些身体就矮一寸那些坟就小一圈,将军被线缠得动不了了它用长手去扯那些线但线是影子做的它扯不断,老吴也被线缠住了他比将军更惨因为他的身体是新的还不适应,他连手都抬不起来。
陈小禾的无头身体里长出来的那些线在把所有的东西往她身体里拉,那些尸体那些头那些灯那些坟都在往她身体里缩,她的身体像一个黑洞在吞噬周围的一切,她吞了九十八具尸体九十八颗头九十九盏灯还有将军的身体和老吴的身体,吞完之后她的肚子鼓得像一个球肚皮透明能看到里面的东西,所有的人所有的头所有的灯都在她的肚子里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
她怀里的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不是布娃娃是真正的婴儿有血有肉有心跳,婴儿趴在她的胸口用嘴吸她的脖子断面断面里没有血但婴儿吸出了东西青色的光,光被婴儿吸进嘴里咽下去婴儿的身体长大了从新生儿长到了三个月从三个月长到了半岁。
老吴被吞进了陈小禾的肚子里他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一片黑暗,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水声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人在喝水,他顺着声音摸过去摸到了一样东西硬的凉的是一颗眼珠,他把眼珠塞进自己的眼眶里眼珠在他眼眶里转了转左转转右转转转了九圈停了,停了之后他看到了自己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空间的四壁是肉色的在蠕动,地上全是骨头人的骨头头骨肋骨腿骨手指骨什么都有。
他朝一个方向走走了很久走到了空间的尽头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有门门是关着的,他推了一下门门开了门后面是另一个空间比这个更大更空,空地的正中间坐着一个人是陈小禾她盘腿坐在地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用手拨开她的头发她的脸是正常的二十二岁有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有虎牙,她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