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闹钟没响,我自己醒了。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路灯还亮着。赵磊还在睡,呼吸很沉。我没有叫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操场上没有人,跑道被路灯照得发白。晶体的光在实验室里亮着,隔着走廊,隔着几堵墙。它在亮,我知道。
苏念在意识里说:“能量百分之六十三。比昨天多了十三。”
“照这个速度,三天能到一百吗?”
“能。今晚能到八十,明晚到九十五,后天中午到一百。”
“后天中午。”
“嗯。”她的声音没有波澜,但光晕在意识里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人拧大了一点。
六点二十,赵磊的闹钟响了。他伸手按掉,坐起来,看见我站在窗前。
“你几点起的?”
“刚起。”
“晶体呢?”
“百分之六十三。后天中午到一百。”
他顿了一下,下床,穿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太松,又拉了一次。去洗漱,水龙头哗哗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温水,递给我一杯。
“喝完去实验室。”
“嗯。”
上午,实验室。晶体的光比昨天更透,不是刺眼,是暖。那种暖从容器里渗出来,站在旁边就能感觉到。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没拿书,拿了两杯豆浆。他把一杯放在工作台上,离晶体远一点,怕烫着它。另一杯自己喝。
“百分之多少了?”
“六十三。今晚能到八十。”
他点点头,靠在窗边,把豆浆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咚的一声。
“海利那边呢?数据出来了?”
“出来了。能耗比同行低百分之十二,噪音低百分之十五。王副总说美达那边已经看到报告了。”
“他们签了吗?”
“今天签。”
窗外的光从东边移过来,照在工作台上。晶体的淡金色光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暖了。赵磊盯着那粒晶体,看了很久。
“陈念,后天中午,她出来以后,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伸手。”
“然后呢?”
“等她接。”
他没再问。
中午,王副总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压着兴奋,但压得很稳。
“陈总,美达的合同签了。第一批三十万片,价格按海利的来,没让价。”
“好。”
“林总监说,等海利的第二批数据出来,他们再加单。”
“不急。让他们先卖。”
“还有一件事,海利那边问,能不能把芯片用在他们的高端系列上。他们说数据太好看了,不想只放在中端产品里。”
“可以。价格上浮百分之五。”
“行,我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赵磊从书里抬起头。
“签了?”
“签了。”
“没让价?”
“没让。”
他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碗里的红烧肉还剩两块,他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下午,实验室。晶体的光从暗金色变成了淡金色,不是亮,是透。那种透从内部往外漫,像一盏灯被慢慢拧大。苏念在意识里报数字:七十五,七十八,八十。她每报一次,光晕就亮一分。她在数,不是数给陈念听,是数给自己听。
赵磊放下书,走到操作台前。
“它在变。”
“能量到八十了。苏念说明天到九十五。”
“后天中午到一百?”
“嗯。”
他退到窗边,靠在墙上。窗外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地面上。他的影子从脚边拉长,一直延伸到操作台边缘,快要碰到晶体的光了,但没有碰上去。
“陈念,后天中午,我能在这吗?”
“能。”
“那我不去图书馆。那两天,我都在。”他没说“陪你”,他说“我都在”。不是陪伴,是见证。
傍晚,郑国良来电话。他的声音比昨天松了一点。
“那辆车没回来。巷口还是空的。”
“确认走了?”
“确认。他们的人撤了,设备也搬走了。短期内不会回来。但你要做好准备,等你真正成了气候,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赵磊从书里抬起头。“车没回来?”
“没。”
“那安全了?”
“暂时。”
他点点头,继续看书。手指在页边轻轻敲,节奏不乱,但比平时轻。不是紧张,是在想别的事。
晚上,食堂。红烧肉还有,量多了,颜色也深了。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陈念,后天中午她出来以后,你打算带她去哪?”
“先看看实验室。”
“然后呢?”
“然后出去走走。”
“去哪?”
“不知道。她想去哪就去哪。”
他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晚上,实验室。晶体的光又亮了一点,不是刺眼,是暖。站在旁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赵磊站在操作台前,没说话,只是看着。手机震了,他没看。眼睛盯着那粒晶体。
“陈念。”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因为她快到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操场上已经没有人跑步了。晶体的光在密封容器里亮着,不闪,不灭。苏念在意识里说:“百分之八十五。明晚九十五。后天中午一百。”
她把时间精确到小时。她在倒计时,像一个人在等一趟迟到太久的列车。列车快进站了。她听见汽笛了。
后天中午。不是等,是数。数她回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