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大厅里檀香袅袅,陈旧却打磨得油光锃亮的太师椅摆放在正中,彭菊斜倚在椅背上,整个人陷进绵长纷乱的思绪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温润的木纹。
一纸调令静静摊放在手边紫檀木茶几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省委副书记一职,统管全省文教宣传与政法两大板块。这道调令来得不算突兀,却依旧在她心底掀起层层波澜,数十年沉浮官场的过往,如同翻卷的潮水,一股脑涌上心头,压得人胸口微微发闷。
解放初期,她扎根粤西,独当一面执掌地方全局,大大小小的游击老区、村镇基层,都留下过她奔波奔走的身影。那时南方局势刚定,百废待兴,白日下乡安抚百姓、整顿基层组织,夜里伏案起草政令、梳理统战工作,通宵达旦是家常便饭。她凭着地下工作练就的沉稳心性,稳住了粤西大片刚解放的土地,在当地百姓与基层干部心里,留下极深的印记。
一九五九年,中南局掀起反地方主义运动,尘埃落定之时,无数早年潜伏南方、扎根山区开展游击斗争的本土老领导接连遭受冲击,不少并肩作战多年的老战友一夜之间跌落谷底,仕途尽毁。彭菊算是为数不多得以抽身幸免之人,当初粤西行署工委撤销,她顺势调任省军区政治部群工部,早早离开粤西故土,彻底避开那场声势浩大的政治风波,免去无端牵连。
本以为躲过一劫便能安稳度日,可一九六六年风云突变,一场更为残酷、席卷全国的政治斗争骤然拉开帷幕。往后漫长十年,她被裹挟在无尽的拉扯、批判与审查之中,往日立下的功绩尽数被抹杀,半生付出反倒成了旁人攻讦她的把柄。无数个深夜,她独自静坐,满心委屈无处诉说,一腔报国热忱屡屡被冷水浇灭。
岁月磋磨催人老,当年眉眼利落、身姿挺拔的巾帼干部,如今已是满头华发的老太太。数十年跌宕起伏的峥嵘过往,数不清的委屈压抑,一桩桩残酷冰冷的现实轮番压在肩头,早已耗尽她大半心力,只余下满身难以消解的疲惫。
彭菊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叹息,抬眼望向窗外院落里萧瑟的枯枝。眼下一九七七年春节眼看就要到了,距离动身前往省城履新,只剩下短短五天。往年新春,她总能留在家乡,守着老宅、陪着覃家老小围坐吃年夜饭,闲话家常,享受难得清闲。今年一纸调令摆在眼前,万事身不由己,连阖家团圆的春节,都要孤身前往省城度过。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几分无可奈何。人尚且没有动身赴任,专属秘书何茵已经连夜从省城疾驰赶回老宅,一进门便抱着厚厚一摞文件,等候她敲定年前全部工作安排。
两人对着文件逐条梳理,先是全省高校新春团拜的流程、参会师生代表名单、发言提纲;紧接着是公检法、司法局一众领导集中会见的日程,需要逐一约谈,了解各地政法系统积压问题;再往后,便是全省教育战线先进模范、基层骨干教师的座谈安排,要倾听一线教育工作者的诉求,梳理文教领域积存多年的乱象。
繁杂公务一桩接着一桩,看得人眼花缭乱,可这些还算不上眼下最要紧的要务。何茵最后取出一封密封严实的中央急件,双手郑重递到彭菊手中。
彭菊拆开信封,一字一句细读内里内容,中央明确下达通知,要求全国各省立刻铺开全面摸底调查,细致梳理历年积压问题,为后续全国拨乱反正整体部署铺好前路、做好充足筹备。
读到这里,彭菊胸腔里猛地涌上一阵振奋,积压心底十余年的压抑与委屈,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得到抚慰。清除四人帮及其残余势力的斗争还在各地持续深入推进,中央高层已然提前布局,着手准备彻底清算过往左倾路线遗留的各类问题,大规模平反冤假错案的曙光,近在眼前。
她半生深耕地下统战、武装斗争工作,早年在南方局统管片区,为联络游击队、团结各界爱国人士呕心沥血,历经生死考验,对党和人民的事业始终忠心不二,从未有过半分动摇。此刻重任重新落在肩头,一股阔别已久、重上战场大展拳脚的雄心壮志,在心底蓬勃生长。
平日里与家人闲谈,她总爱笑着吟诵“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话音落下便爽朗大笑,眼底满是不服老的韧劲。
公务之外,还有一件沉甸甸的心事,长久盘旋在她脑海,那便是覃家后世振兴的出路。家族几代人风雨飘摇,如今能扛起家业、撑起覃门未来的,唯有孙儿覃永胜一人,在她心中,永胜是当之无愧的领军之人。
彭菊缓缓伸出手指,默默在心间盘算年岁。孙儿永胜今年刚满十四,自己已是六十九岁高龄。老话常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培育后辈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暗自思忖,自己还能不能安稳再活十五年,亲眼看着永胜长大成人,独当一面扛起覃家所有事务。
她抬手轻轻按压胸口,细细感受身体状态,如今身子骨尚且硬朗,没有难缠病痛缠身,只要静心调养,多活二三十年绝非奢望。
一念及此,她忍不住低头轻笑,暗自打趣自己彭菊,身居高位操心全省政务,心里竟时时刻刻惦记家族后辈,为了覃家振兴,连延年益寿的心思都生了出来。
“奶奶!”
一声清亮又亲昵的呼唤从院门口传来,骤然打断彭菊纷乱的思绪,将她从绵长沉思里拉回现实。
彭菊抬眼望去,只见覃永胜赤着上身,肩头沾着细碎海风,双手提着沉甸甸的水桶,桶里几条鲜活海鱼甩动尾巴,溅起细碎水花。少年快步走到太师椅前,脸上挂着晒出来的红润,眼神亮晶晶的,满是纯粹心意。
“我听说奶奶再过几日就要动身回省城,特意一早跑去海边礁石滩钓了几条海鱼,炖给奶奶补身子。”
少年话音朴实直白,字字句句全是贴心。彭菊鼻尖猛地一酸,心底暖意翻涌,眼眶微微发热。
“胜子,快去冲洗身子换件干净衣裳,回来坐到奶奶跟前,我有要紧话同你讲。”
“好嘞奶奶!”覃永胜爽快应下,拎着装鱼的水桶转身跑出院门,脚步轻快,充满少年朝气。
彭菊静静望着孙儿远去的背影,恍惚之间,眼前少年的轮廓渐渐与覃世汉重叠。永胜的眉眼轮廓、行事心性,几乎复刻了爷爷年轻时的模样,宽阔下颌、薄厚适中的嘴唇,尤其是动气之时,左侧脸颊一鼓一鼓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又想起少年常年贴身收着的那双旧高跟鞋,那是家中留存、承载过往岁月的信物。彭菊心中暗暗期许,只盼这孩子不负自己全部期盼,将来能扛起家国与家族两份重担。
没过多久,覃永胜冲洗干净浑身海水,换上一身整洁素色衬衣,规规矩矩走到大厅,端坐在彭菊身侧矮凳上,脊背挺直,乖巧安静。
“往奶奶这边靠一靠。”彭菊伸手拉住少年胳膊,让他紧贴自己身旁坐下,苍老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永胜乌黑浓密的头发,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我的孙儿又长高不少,再过几年,身形定然和你爷爷一模一样。”
覃永胜顺势依偎在她肩头,扬起脸庞,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傲气:“才不会,我以后一定长得比爷爷还要高。”
彭菊闻言轻笑,轻声追问缘由。
“爷爷从前和我说,他比他祖父高,按照这个势头,我将来肯定超过爷爷。”永胜认认真真解释,眼神里满是笃定。
老太太满心欢喜,连连点头:“说得好,咱们永胜,日后必定比爷爷更加出色。”
彭菊微微低头,拉近与孙儿的距离,神色骤然郑重,褪去方才温和笑意,一字一句认真发问。
“孩子,你想不想做成当年你爷爷那般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提及祖辈旧事,覃永胜瞬间来了精神,眼睛瞬间发亮,语气满是向往:“当然想!从前爷爷挎着盒子枪,骑高头大马奔走四方,威风极了。奶奶,你能不能教我骑马打枪?”
看着少年满眼憧憬,彭菊柔和点头,应下他的心愿。
“自然可以,今年暑假我接你过去,到覃大伯驻守的部队营地,教你练枪、骑马。这么多年我不曾触碰枪械马匹,心底也十分怀念。”
话音一转,她借着少年的向往顺势开导,缓缓讲明当下时代变化。
“只是你要明白,祖辈舞刀弄枪、靠武装开辟天地的岁月早已过去。如今世道安稳,想要做成大事,根基从来不在刀枪,在于书本学识。你好好读书积攒本事,将来踏入商海,稳稳当当接过覃家世代家业,这才是奶奶对你最大的期盼。”
覃永胜认真听完,重重点头,牢牢把奶奶的叮嘱记在心底。彭菊望着懂事明理的孙儿,嘴角扬起发自内心的舒心笑容,连日来因政务压在心口的烦闷一扫而空。
这时门外传来英子的呼唤,饭菜已经尽数备好,招呼祖孙二人入席用餐。彭菊抬手紧紧拉住永胜的小手,满眼慈爱。
“过来,亲奶奶一下。”
少年当即伸出双臂,搂住彭菊脖颈,在她苍老温和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真挚的吻。一老一少手牵着手,并肩走出大厅,朝着飘着饭菜香气的膳堂走去,身影浸在午后柔和的日光里,藏着仕途重任与家族传承交织的绵长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