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地窖的四个大人将这六个孩子护得很好,而且都不同地方的肉被割下来强行喂给了这六个孩子,所以他们还有机会撑到现在。
要不是洞口被焚烧坍塌的大梁压住,他们其实自己也可以出来,奈何……于是只能等死。
好在曲崽发现了,一品义勇也救到他们了。
可是那吃人肉的痛苦记忆挥之不去。
六个孩子被安顿在医馆后院,大夫给他们换了药,喂了粥,又用热水给他们擦了身子。
最小的那个女孩攥着被子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旁边那个男孩看了她一会儿,小声说:“别想了。”
女孩没说话。
男孩又说:“里长爷爷说过,活着就好。”
女孩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
她还是没有说话。
男孩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小落换了粗布衣裳,跟曲崽带着雾鸦母子八个去往敌国边陲,准备挨个儿收拾,就像收拾那些贼寇匪患一般。
大白天不是很方便,而且对面什么人数也不清楚,具体方位也没摸明白。
就先在敌国边陲寻了个小村子附近,让雾鸦藏好,然后抱着曲崽,步入村落。
这村落也是穷兮兮的,还没进村子,就听见雾鸦“啊儿啊儿”地叫唤。
一回头,雾鸦叼着一个半大小姑娘贴地疾飞过来。
小落不懂雾鸦这是什么意思。
雾鸦“啊儿啊儿”地,断断续续,咬字不清。
小落只好拉过那小姑娘,问缘由。
那小姑娘哭哭啼啼,说那巨鸟跟她抢野菜………
小落和曲崽一起陷入了沉默。
什么意思?
雾鸦跟小姑娘抢……野菜?!
母雾鸦上来说:“人……趴地……铲……铲到……儿子……脚……打架……”
这就理解了。
小姑娘趴在地上挖野菜,大雾鸦太高,以为是枯萎竹竿子小树苗,就一铲子下去。
原来如此。
算了,已经被看见了,就这样吧。
那小姑娘看见小落这样俊美,脸色绯红一片,直勾勾盯着,怎么也看不够。
曲崽说:“这小姑娘看上你了!”
那小姑娘本来就被惊吓了,这下更惶恐了。
鸟儿会说话,老一辈说过世上有几种确实会说话。
可是,这是个龟,龟也能说话?!
那小姑娘拔腿就跑,跑了几步,看着小落,觉得小落都不怕,她也就不怕了。
如此俊美的人,肯定不是坏人!
保持一定距离,那小姑娘问小落来找谁,是谁家逃荒的亲戚吗?
其实小落如此壮实,还很白净,跟逃荒形象完全不符。
但是穿得不咋地,于是道:“只是逃荒路过这里。”
那小姑娘开始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
原来这里原本也是皇帝老登的边界,可是敌国一点点温水煮青蛙,现在越占越过分,还发展到不归顺就屠村。
小落本来想问原来边界在哪里,但是没开口。
因为,这次来,就不仅仅想暴揍边境这些屯兵点了。
小落是奔着灭国来的!
似乎是要再给敌国皇帝一个活命机会,就问那小姑娘:“你们村子好像没什么人,怎么你们归顺也没得到好么?”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解释道:“本来以为归顺,打战也不会波及已经归顺的边缘村落。可是,边境驻守的将领把村中青壮都抓走充苦役,这里的婶婶和嫂子们……”
她顿了顿,手指绞着衣角。
“我家姑姑说等我再过两年,长大些,就给我说个有正经管事地位的。前几天有几个将领来看过我,给了十斤糠,五斤糙米,让我好好待着,不然……”
不然什么,她没说下去。
但小落和曲崽都听懂了。
十斤糠,五斤糙米,就要把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娃压在身下供人祸害。
呵呵,好得很啊!
小落决定了,这邻国皇帝的狗命,留不得了!
小落又问:“你可愿意回到对面?!”
小姑娘很不解:“回?怎么回?我们村子在这里啊。回哪里去?不都是哪个国家占了地,我们就只能是哪个国家的么?!”
小落没有回答,只让小姑娘给自己找个已经没有住人的空屋子。
他进去坐下,安静盘坐,想着什么。
雾鸦母子八个分别高高翱翔,探明方位,准备晚上的一锅端。
下午,那小姑娘提着瓦罐,送来了野菜糙米粥。
她笑着说话的时候,牙缝里的糠粒子还在。
这小姑娘居然把舍不得吃的糙米给小落吃。
小落没有推辞,硬把仅有的小半罐子糙米野菜粥喝下去了。
小姑娘笑得见眉不见眼。
看到小落喝完,笑说给小落拿被子,自己有个小的。
小落说:“我自己去你家拿,省得你来回跑。”
那小姑娘将小落带进树枝建立的房子。
如果这也算房子。
一床发黑补丁被子,很薄,棉絮很少,都发霉了。
另一个如果能称为被子,不如称之为小毯子——婴儿襁褓那种很小的毯子。
曲崽的爪子扣住了小落的手指。
小落又何尝不是心中怒火滔天。
这个狗皇帝的治下,民众,已经不能算人!
想想在皇帝老登那个边陲城池,也没看见谁家吃糠,最多挖野菜,糙米还是有几户的。
小落忍住怒气:“你们村归顺没有给土地吗?!”
小姑娘摇摇头:“给了,没敢要。因为田税太高了,一个季要五百钱。”
小落眉头一皱。
五百钱,还是一个季。
皇帝老登才一年一百钱。
这狗皇帝,呵呵,好得很呐!
小落对小姑娘说:“你想骑着巨鸟飞么?!”
小姑娘睁大眼睛:“它们?它们……我不敢,会掉下去的啊!”
小落说:“信我。”
然后吩咐大雾鸦将这小姑娘带去皇帝老登城池交给福庆。
雾鸦点点头,蹲下,乖巧极了。
小姑娘看着,怯生生地摸了摸它的羽毛,马上缩回手。
小落把她抱起来,放在雾鸦身上:“抱紧脖子,对,别……别太死,你会勒晕它的。对,就这样。”
然后拍拍雾鸦:“去找福庆吧!”
小姑娘疑惑眼神还没对焦,雾鸦一飞冲天,就听见长长的尖叫。
雾鸦驼着小姑娘远去了!
小落盘坐着,什么话也不说。
曲崽也乖乖地趴着,眯眼休息。
晚上,有硬仗要打呢!
天彻底黑了,大雾鸦扑啦啦扇着翅膀收力落下。
“啊儿……啊儿……给福庆……给福庆……”
它断断续续地汇报着,意思是把小姑娘送到了。
小落睁开眼,曲崽也醒了,眼神灼灼。
将曲崽塞入衣襟,骑在雾鸦背上:“先去最近的屯兵点!”
大雾鸦展翼升空,其他七只也悄悄跟着。
第一个屯兵点在一座矮丘上,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搭了几间土屋。
小落从雾鸦背上无声滑落,贴着地面潜行到栅栏边。
曲崽从他衣襟里探出脑袋,小爪子扒着他的衣领,圆溜溜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二十人,都在屋里。”
它说完,又缩回去了。
小落没有走正门,绕到土屋后面,从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的士兵正在喝酒划拳,桌上摆着两坛劣酒和几碟花生米。
一个人说:“明天去南边那个村子再抓几个回来,上头说了,要凑够三十个苦役。”
另一个说:“上次那个小姑娘,长得真水灵……”
话没说完,小落已经到了他们身后。
他没有用刀,直接用手——扭断第一个人的脖子,声音轻得像折断一根枯树枝。
第二个人转头,嘴巴还没张开,喉咙已经被捏碎了。
第三个人站起来想跑,小落一脚踢在他膝窝上,他跪下去的瞬间,颈骨断了。
剩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抄起凳子,有人去摸刀。
小落抓过一只酒碗砸在桌上,碎片飞溅,他顺势拿了一片,削断了最近那人的喉管。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土屋里安静了。
小落从窗户翻出去,落在雾鸦背上。
“下一个。”
第二个屯兵点在山坳里,比第一个大一些,三十人。
这次曲崽主动说:“本少爷去探。”
它从小落衣襟里跳出来,四肢着地,悄无声息地爬进营门。
过了一会儿,它回来了:“三十五个,有五个在睡觉,二十个在赌钱,还有十个在绑人。”
“绑谁?”
“绑了个女的,拴在柱子上。”
小落的眼神暗了一下,没说话。
他让曲崽留在外围,自己进了营。
赌钱的那屋灯火通明,吆五喝六,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多了一个人。
小落把门从外面扣上,又用一根木棍别住,然后去了绑人的那间土屋。
十个士兵围着柱子,柱子上绑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
“上头说了,这妞送去皇城能换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你懂什么,这样的货色,送到宫里,至少五十两。”
他们还在谈价钱。
小落走进去,把门关上。
“谁?”
他懒得回答,出手了。
这次用了刀,短刀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闪,一个人捂着脖子倒下去。
剩下的九个人终于反应过来,有的大喊,有的拔刀。
外面的赌钱的人听到动静,想冲出来,门被别住了。
等他们撞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只剩下一个活人了——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姑娘。
小落割断她身上的绳子,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出了营门往南走,有座山,藏在山脚下,明天会有人来接你。”
姑娘还在发抖,但他没有时间安慰她,转身出了土屋,把门带上,然后站在门口。
那些赌钱的冲出来,看见一个紫袍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一把短刀,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喊,刀已经到了他咽喉。
小落退了一步,让开倒下的身体,迎上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曲崽从黑暗中窜出来,跳到一个士兵的脸上,爪子在他脸上划了三道血痕。
那人惨叫着捂脸,小落顺势补了一刀。
三十五人,一炷香的时间。
曲崽从最后一个人身上跳下来,甩了甩爪子上的血。
“保镖,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喘气了。”
小落没说话,把曲崽捞起来塞进衣襟,上了雾鸦的背。
“下一个。”
第三个屯兵点,四十人。
第四个,二十五人。
第五个,五十人。
每一次,小落都让曲崽先探明人数,然后选择最快的路径突入。
有的从屋顶进去,有的从地道钻进去,有的直接正面破门。
曲崽每次跟进去,专挑那些喊话的、叫嚣的、拎刀冲在最前面的,跳到他们脸上,爪子往眼睛招呼。
它个头小,速度快——虽然比不上有灵力的时候,但比凡人快多了。
它跳到一个人头上,那人想把甩下来,它爪子抠进他的头皮,死也不松。
等那人疼得弯腰,小落的刀已经到了。
第六个屯兵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曲崽从小落衣襟里钻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保镖,多少个了?”
“十个。”
“那还剩多少个?”
小落没说话,指了指前方。
曲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视野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很高,城门上挂着灯笼。
“皇城。”
曲崽眯了眯眼睛。
“直接去吗?”
“直接去。”
雾鸦在皇城外围降落,小落和曲崽步行靠近。
城门已经开了,进出的百姓不多,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打哈欠。
小落没有走城门,绕到城墙转角处,借力翻了上去。
三丈高的城墙,他纵身一跃,手指扣住砖缝,三两下就上了墙头。
曲崽被他塞在衣襟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城墙上的士兵走来走去。
小落趁着换岗的空隙,从城墙上滑了下去,落地无声。
皇城里的街道比边陲村落繁华得多,绸缎庄、酒楼、首饰铺子鳞次栉比。
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包子、面条、馄饨,热气腾腾。
曲崽抽了抽鼻子:“保镖,本少爷饿了。”
“办完事再吃。”
“办完事他们还在吗?”
“不在。”
曲崽叹了口气,把脑袋缩回去了。
皇宫很好找——整座城里最高、最大、最金碧辉煌的建筑就是。
小落没有急着进去,先在皇宫外围转了一圈,观察了换岗的规律和守卫的分布。
曲崽趴在他肩膀上,也跟着看。
“保镖,你打算怎么进去?”
“正门。”
“正门?!”
“嗯。”
小落把它从肩膀上拿下来,塞进衣襟,然后大步走向宫门。
“什么人?站住!”
守门的侍卫抽出刀,拦在他面前。
小落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我说站住!再不站住我砍了……”
侍卫的话没说完,刀已经到了小落手里,一翻腕,刀背敲在侍卫的后颈上。
侍卫软绵绵地倒下去,旁边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小落已经到了他们中间。
噼里啪啦几下,七八个侍卫全倒了。
曲崽从衣襟里探出脑袋:“保镖,你怎么知道正门守卫最少?”
“因为都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里面多?”
小落没回答,抬脚踹开了宫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广场,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侍卫,少说有两百人。
曲崽:“……”
小落:“……”
“保镖。”
“嗯。”
“你打还是本少爷打?”
“你蹲好。”
小落把曲崽往衣襟里按了按,然后迎着两百个侍卫走了过去。
那两百个侍卫,只挡住了他半炷香的时间。
曲崽趴在衣襟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和刀剑碰撞声,小爪子紧紧攥着小落的衣领。
它没有抬头,但它能感觉到小落的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多余。
半炷香后,声音停了。
小落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衣袍上沾了血,但不是他的。
他低头看了看衣襟里的曲崽:“没事吧?”
“本少爷能有什么事。”
“那就走。”
穿过广场,上了台阶,进入正殿。
正殿里,狗皇帝正坐在龙椅上左拥右抱,十几个大臣分列两侧,殿中央的舞女正在旋转。
小落破门而入的那一刻,乐声停了,舞蹈停了,喝酒的举着杯子忘了放下。
“南曜国一品义勇在此!狗皇帝!降或死?!”
狗皇帝从龙椅上跳起来,声音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有刺客!拦住他!”
侍卫们扑上来,小落一脚踹飞两个,回手一刀削断了第三个的手腕。
剩下的侍卫对视一眼,谁都没动。
狗皇帝推开身边的妃子,想从侧门跑。
小落几个晃身,挡在侧门前,阴森地笑了:“皇帝陛下,要去哪里?”
曲崽从衣襟探出脑袋:“保镖,别先杀!他沾了那么多血,那么多人命,暴揍他!先暴揍他!”
小落点了点头,把小短刀插入腰间,拎起狗皇帝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狗皇帝虾米一样弓起来,嘴里涌出酸水。
“这就不行了?你屠村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
第二拳砸在他脸上,鼻梁断了,血糊了满脸。
第三拳砸在他胸口,肋骨断了三根。
第四拳还没落下,狗皇帝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
曲崽恶狠狠地道:“阉了!阉了这狗逼!”
小落很不满:“小少爷,这样的脏活都要我动手啊?”
曲崽瞪大眼睛:“你傻了吧,那么多侍卫!这样,谁阉了这狗皇帝就不杀谁!”
那些侍卫早就被小落吓破了胆,听到这话,像疯了一样扑上来,争先恐后地抢着动手。
第一个侍卫一刀下去,没割准,狗皇帝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第二个侍卫把他按住,第三个侍卫动手,第四个侍卫嫌他太慢,一把推开他自己来。
几十个侍卫围着狗皇帝,争着抢着割,割下来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狗皇帝的惨叫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哼唧。
曲崽趴在衣襟里,眯着一只眼睛看了一会儿,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保镖,太恶心了,本少爷不看了。”
小落看着那群争抢的侍卫,又看了看地上血肉模糊的狗皇帝,淡淡地说了一句:“滚吧。”
侍卫们你推我搡地跑了,有人手里还攥着割下来的东西,像是怕被别人抢走似的。
妃子们都吓瘫了,有的在吐,有的在哭,有的尿了一地。
曲崽重新探出脑袋,看了看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形。
“真无趣,这狗逼害了那么多条人命,屠了那么多村落,这就给它死了,太可惜了!”
小落从妃子头上拔了几根细簪子,刺入狗皇帝身上几个部位。
“这样就没那么容易死了,能提气至少三五天。”
然后踩碎狗皇帝的手臂,丢下一句话:“这个国家,以后只有一个名字——南曜。”
狗皇帝疼得从昏迷中醒过来,又疼得昏了过去。
小落低头看了看脚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抬起脚,碾了碾地面。
地面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在灯火下微微反光。
他蹲下身,用短刀刮了一下表面——金粉簌簌落下,下面还是金色。
曲崽也探出脑袋,低头看着。
“保镖,这是什么?”
小落没说话,又刮了几下。
金粉下面是金砖,一整块金砖。
他撬开一块边角,下面还是金砖。
整个正殿的地面,全是金子铺的。
曲崽瞪大了眼睛:“狗皇帝用地砖铺地?!”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是金砖。”
曲崽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暗沉沉的金色——被踩了几百年,积了灰尘和脚印,但确实是金子。
纯金。
一整座宫殿的地面,全是金子。
它想起那个小姑娘家里发霉的被子,想起那床薄得透明的毯子,想起那十斤糠、五斤糙米,想起那些被割肉喂给孩子的大人,想起地窖里那三个大人腐烂的尸体。
它想起那些被铁链子拴在床头的女孩,想起那个被倒吊着的八九岁小孩。
而这里的皇帝,用金砖铺地。
曲崽忽然觉得恶心。
它把脑袋缩回衣襟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保镖,扒了。”
“全扒了?”
“全扒了。”
小落点了点头。
母雾鸦带着血书去了南曜皇城。
一个半时辰后,南曜皇城上空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灰黑鸟。
守城的士兵最先发现,敲响了警钟:“敌袭!敌袭!”
但巨鸟没有攻击,只是在上空盘旋,越飞越低。
皇帝正在寝宫批折子,被钟声惊醒,披了外衣出来看。
他一抬头,就认出了那只巨鸟。
那是一品义勇身边的巨鸟之一,他见过。
母雾鸦落在宫门前的广场上,歪着脑袋看他,脖子上的银白色锦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皇帝走过去,解下那块锦缎,展开。
“皇城已灭,派人接管。”
八个血字,笔锋凌厉,一刀一刀刻在布上。
皇帝的手开始抖,他捏着锦缎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看了正面,然后抬头看着那只黑鸟。
母雾鸦歪了歪头,又歪了歪头,像是说“看够了没”。
皇帝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身后发抖的太监说:“传朕旨意,北境驻军即刻集结,三日后出征。”
五天后,南曜军队开进邻国皇城。
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城门口的守卫早就跑了。
小落站在正殿门口,看着南曜的旗帜在城楼上飘扬。
曲崽趴在他怀里,小尾巴翘得高高的。
“保镖。”
“嗯。”
“以后还会有人屠村吗?”
“不会了。”
“你保证?”
“我保证。”
邻国皇宫的金砖地,被小落带着那七只雾鸦幼崽一块一块撬起来,装进大筐,让南曜军队运往边境。
那些金砖被熔成金锭,按人头分给了边境十几个被屠过村的村民。
有人拿到金锭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掉在地上。
有人拿着金锭,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看着手里的金锭,又看了看远处被烧毁的村子,把金锭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曲崽趴在雾鸦背上,看着那些村民的反应,没说话。
小落骑着另一只雾鸦跟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曲崽才说了一句:“保镖。”
“嗯。”
“那些金砖,够他们活了吗?”
“够。”
“够活多久?”
“一辈子。”
曲崽把小脑袋埋进爪子里,不说话了。
那个被雾鸦送回来的小姑娘,分到了两块金锭。
她捧着金锭,坐在医馆后院的石阶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下午。
福庆端着粥出来——粥上面飘着几片菜叶,还加了一点鸡丝,那是他特意给小姑娘留的。
他看到小姑娘还坐在那里,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不进去?”
小姑娘没说话,只是把一块金锭递给福庆:“给你的。”
福庆愣了一下:“给我做什么?”
“你救了我。”
“救你的是义勇大人和那只小乌龟,不是我。”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把金锭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块金锭,又看了看福庆手里那碗粥,粥面上飘着菜叶和鸡丝。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福爷爷。”
“嗯?”
“我从来没吃过鸡肉。”
“也....没喝过这么稠的粥.....”
福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姑娘低头喝了一口粥,眼泪滴进碗里。
她又喝了一口,混着眼泪一起咽下去。
“真好吃。”
她说完这三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了,端着碗,一边喝一边哭。
福庆坐在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那个最小的女孩始终不说话,每天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
大夫说她伤得不重,但心里的伤可能要很久才能好。
曲崽有一天晚上爬进她的房间,蹲在她的枕头边,看了她很久。
女孩醒了,看到它,没有躲。
“你来了。”
“嗯。”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曲崽想了想:“因为本少爷的嘛嘛说过,稚子无辜。”
“嘛嘛是什么?”
“就是母亲。”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我娘死了。”
曲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
女孩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壳。
“谢谢你。”
曲崽把脑袋转开,假装没听见。
那个被倒吊过的小姑娘,醒来第一件事是要了一面镜子。
她照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上那些正在结痂的伤口,看了一会儿,放下镜子。
“还好,脸没毁。”
福庆在旁边听到这话,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那姑娘又说:“我还要嫁人的。脸毁了嫁不出去。”
福庆转身出了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皇帝老登从皇城写了一封信给福庆,信上说,那个被灭的国家,以后并入了南曜的版图,边境的屯兵点全撤了。
他问福庆,那几个孩子安顿得怎么样了。
福庆回了信,说他正在给六个孩子找去处,有的想种地,有的想学手艺,有的还没想好。
皇帝老登又回了一封信,说让福庆看着办,银子不够就报上来。
福庆看着那封信,笑了一下。
“这老登,还行。”
夜深了。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半眯着眼睛。
月光照在医馆的院子里,照在那些晾在竹竿上的衣裳上。
曲崽忽然开口:“保镖。”
“嗯。”
“那个狗皇帝,死了没?”
“没死。还吊着一口气,在边陲做苦役。”
“他疼吗?”
“疼。每天都有村民去抽他鞭子。”
“有村民认识他吗?”
“没有。但他们知道他是谁。”
“谁告诉他们的?”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我。”
曲崽把小脑袋埋进他的掌心里,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它闷闷地说了一句:“保镖。”
“嗯。”
“晚安。”
“晚安,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