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常年裹挟着咸湿气息掠过北海城郊,滩涂边的蚝排随着潮起潮落轻轻晃动,彼时的这片城乡结合部,还没有林立的楼盘与热闹的商业街,放眼望去大多是连片的农田、零散的渔村,农耕劳作仍是当地百姓最主要的谋生方式。我们牵头筹备的华海经济开发有限公司,从立项之初就没打算困守单一的水产养殖、农作物种植赛道,在最初的整体规划蓝图里,农业只是扎根本地的基础板块,往后还要逐步涉足房地产开发、中越边境小额贸易、综合商超、仓储物流等多元业态,试图在北部湾的发展风口上,搭建起一套本土化的综合经营体系。
最先敏锐捕捉到地产机遇的是庞新平,她为了敲定项目布局,在北海走街串巷实地考察了近两个月,从老城区街巷到郊外闲置坡地,一一摸排土地出让成本、区位交通、人口聚集潜力。在她看来,彼时北海地价尚处于低位,开发成本可控,放眼国内外城市发展轨迹,房地产业始终是拉动区域经济腾飞的核心抓手。她常在项目研讨会上拿成熟经济体的发展历程举例,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日本,依靠城市住宅、商圈、工业园区的地产开发盘活都市经济,带动上下游建材、劳务、商贸全面崛起;七十年代的香港,港岛、新界的地产建设催生了大批产业链企业,城市经济规模借着楼市建设迎来跨越式增长,一个成型的大型房地产项目,甚至能撬动地方近三成的经济涨幅。
依托这些域外发展经验,庞新平极力劝说股东团队打破保守的单一农业经营思维,不要只盯着养蚝、果蔬种植的微薄收益,要趁着沿海开放的政策东风提前布局。几番探讨、争执、磨合之后,核心决策层达成共识:华海公司跳出传统农业的舒适圈,以水产养殖作为现金流基本盘,同步规划住宅地产、边境贸易、综合商业板块,走多元化扩张的发展路子,尽可能抓住时代赋予沿海小城的发展机遇。
蓝图敲定,最棘手的股权与出资问题被推上谈判桌。北京中农信、郊区人民政府、财政厅派驻代表覃副处长三方代表坐在一起,开启了长达数月的拉锯谈判,出资额度、持股比例、权责划分、项目决策权、收益分配、风险承担每一项都反复拉扯,谁都想在保障自身权益的前提下,为己方争取更多话语权。几番唇枪舌战、多轮折中让步后,最终敲定项目总股本为三千万元,股权结构清晰划分:北京中农信作为外来国资投资主体,实打实拿出一千五百万元现金注入项目,手握半数表决权,持股比例定格在50%;负责项目属地管理的郊区人民政府,受限于财政现状无力拿出足额现金,以辖区内成片闲置农用地、滩涂、待开发建设用地作价九百万,以土地资产入股,占据30%股份;覃副处长代表自治区财政厅专项产业扶持资金出资六百万元,拿下剩余20%股权,三方制衡的股东架构正式成型。
项目核心落地区域选定北海城乡结合部,这片土地长期以传统农耕为主,连片稻田、菜地、养殖滩涂占据绝大部分面积,规模化工厂、成熟工业园区寥寥无几,工业底子十分薄弱。管辖这片地界的郊区政府本就财力吃紧,辖区民生保障、道路修缮、基层公职人员薪资、农田水利维护等日常运转开支,几乎全部依靠上级财政层层下拨的专项经费,本地几乎没有稳定的税收创收来源,账面上常年结余紧张,根本拿不出数百万现金参与项目实缴。在这样窘迫的现实之下,时任区里主管项目招商的叶尚辉才提出折中方案,政府不直接现金出资,盘活辖区闲置土地资源,通过专业资产评估作价九百万,以土地使用权入股华海开发项目,既不掏空地方财政,又能搭上区域开发的快车。
本以为股权框架敲定就能稳步推进前期筹备,庞新平却保持着极强的风险意识,在股东碰头会上直言隐患:郊区政府全程只靠土地作价入股,没有一分真金白银的现金实缴,项目前期开荒、种苗采购、人工成本、场地平整都需要流动资金兜底,一旦中农信、财政厅资金拨付稍有延迟,项目很容易陷入资金断流的僵局。她思虑再三提出折中建议:政府不用大额实缴,先筹措五十万元专项周转金,投进已经初见收益的养蚝养殖基地,一来可以扩大蚝排养殖规模,快速产生经营性现金流反哺整体项目,二来也能体现属地政府实打实参与经营、共担风险的态度。这个提议有理有据,经过三方商议表决,最终全票通过,五十万前期周转金的筹措重担,就此压在了叶尚辉的肩上。
这笔不算天价却在郊区财政看来数额庞大的资金,让叶尚辉连日寝食难安,白天要对接各方股东协调手续,夜里回到家中也满面愁容,满心都是对项目风险和个人责任的担忧。他坐在自家客厅里对着妻子谢红长吁短叹,语气里满是忐忑:“我最怕咱们筹备这么久的华海项目半路夭折,一旦这五十万周转资金筹措出纰漏,或是后续项目运营亏损,我作为属地牵头负责人,首当其冲要被追究渎职责任,轻则通报批评、职级受影响,重则还要牵扯出一系列审查,甚至连吴文伟你大哥也要跟着受牵连,实在得不偿失。”
谢红心疼丈夫连日焦虑,转头就把叶尚辉的顾虑一五一十转告给了我。听完她的讲述,我十分理解叶尚辉的谨慎,但也明白项目走到中途万万不可半途而废,便主动找机会宽慰心绪紧绷的他。我坐在他对面,慢慢梳理整个谈判的时间线:“前前后后七八个月的磋商拉锯,从北京来的中农信团队一次次往返北海调研、修改合作协议,若对方从一开始就无心落地项目,绝不会耗费这么多人力、差旅、时间跟我们反复敲定细节。早年深圳喊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发展口号,市场经济环境下没有企业会平白无故消耗大半年光阴做无用功,谈判周期越长,反而说明各方都在谨慎权衡利弊,对这个多元化开发项目抱有较高期待,合作的根基远比仓促签约的项目要牢靠。”
我看得出叶尚辉依旧心存顾虑,生怕资金缺口无法填补导致项目崩盘,便主动给出兜底承诺,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你放宽心大胆推进筹措流程,我名下郊区水产养殖公司这些年稳步经营,账面上还趴着数百万可灵活调动的流动资金,抗风险能力足够。就算极端情况出现,北京中农信临时暂缓拨款、合作出现变数,这五十万的周转资金我个人通过水产公司账户先行补齐,不会让项目卡在这笔小额资金上,你我也不必因为资金缺口背上问责处分。”
听到这份兜底保障,连日压在叶尚辉心头的巨石总算稍稍落地,紧绷的神情舒缓不少,当即着手制定资金调取方案。经过多方比对,大家商议先从郊区金融服务所临时调拨这笔款项应急。可这家基层金融网点规模极小,满打满算只有所长黄某、一名出纳、一名信贷员三名在岗人员,日常业务大多是周边农户三五千元的小额农资借贷、村民生活周转借款,单笔几万块的业务就算大额交易,一次性调出五十万元的支出业务,在这家服务所的开办历史里前所未有,没有任何操作先例可循。
黄所长接到资金调拨通知后瞬间慌了神,基层小网点风控权限极低,从未经手如此大额放款,既担心手续不合规被上级行追责,又不敢公然违抗地方政府的项目指令,左右为难之下索性想出了托病回避的法子,借口身体突发不适躲进辖区附近的卫生院休养,试图暂时躲开这笔棘手的业务。我和叶尚辉清楚不能任由此事搁置,项目筹备进度耽误不起,两人一同驱车赶往卫生院寻找黄所长。病房里的黄所长面色发白,眉头紧锁,刻意摆出身体不适的模样,想以养病为由推脱签字审批。
叶尚辉身为属地项目主管,既要推进公事,也体谅基层职员的难处,语气沉稳却态度明确地跟他沟通:“我们知道你办理这笔大额业务压力很大,但华海项目是三方敲定的重点开发项目,资金审批手续我们会按流程补齐、材料做到完备,你先把这笔借贷的单据依规签署办理,后续身体休养、就医调理的事情可以放在办完手续之后,不会耽误你的诊疗。”
基层体制内层级分明,面对上级主管敲定的重点工作安排,黄所长纵使满心惶恐、顾虑重重,也没有推脱拒绝的余地,身不由己地接过单据,指尖微微发颤,握着钢笔在借贷审批单上小心翼翼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都透着忐忑。看着落笔的那一刻,我心里也五味杂陈,既为项目暂时打通资金关口松了口气,也体会到基层办事人员夹在政策、上级、风控之间的无奈。
往后再翻看这段扎根北海城郊创业筹备的往事,心中感慨万千。在那个沿海开放探索前行的年代,地方政府想要落地一个跨业态的综合性开发项目,从来都没有一帆风顺的捷径,从股权谈判、出资博弈,到小额周转金筹措、基层金融网点审批,每一个环节都充满阻碍,每向前推进一步都要多方协调、反复权衡,基层干事者既要抢抓发展机遇,又要严守规章制度,处处掣肘、举步维艰,一代人探索地方经济发展的艰辛,都藏在这些细碎又艰难的筹备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