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课间,我在座位上抄生字,抄到第三行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笑。
回头看。
陈水生坐在倒数第二排,身子侧过去,跟林梅珍说话。林梅珍手里转着铅笔,没抬头,但嘴角动了,她笑出了声。陈水生又说了一句什么,这回李招娣也笑了,拿手背捂着嘴。
三个人离得很近,头几乎要碰在一起,好像在说什么有趣的悄悄话。陈水生的胳膊肘搁在林梅珍的桌角上,像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放他的胳膊肘似的。
我转回来,继续抄生字。铅笔在纸上走,"观"字写了一半,后面又传来笑声,笔停了,这次我没回头。
放学后,我到侧门等人。
陈水生从教室里出来,身边慢慢聚拢了三四个人,后面又变成五六个,他带着一串人走去最高的那个人身旁。那人应该就是水生认的大哥,胳膊比我小腿粗,现在倒成了水生带头围绕他。
他走在他大哥左边,高个儿微微弯下腰,两个人肩膀自然地勾在一起,勾完后默契地松开。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他手里抛着个什么东西,没抛住掉在地上,几个人哄笑起来,他也跟着笑,弯下腰捡起来继续抛。
我喊了一声,"陈水生!"
声音被那群声音盖住了。他又抛了一下,这回接住了,举起来给身旁的人看,他大哥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行啊你。"
"陈水生!"我喊得更大声了。
他转过头看我,脸上的笑还挂着,脚步没打算停。旁边有人轻推了下他的后背,"谁啊?"
"同村的。"
那人打量了我一眼,"你妹啊?"
"不是。"
他的大哥已经走远了,回过头冲他喊,"快点!"陈水生朝我走过来,眼神示意着身旁的人先走,"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
"那你明天再说,我先走了。"他转身跑了,几下就追上了那几个人,胳膊又往他大哥肩上一搭,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不是。同村的。我数着这两个词,同村的,是。不是妹。那同村的是什么?我绕了进去,转不出来。
旁边有人走过去,撞了下我,我才继续走。
我绕路到河边,到河湾的时候听见石头打水面的声音,每声比上一声近。我走过去,看见陈水生蹲在河沿上,手里捏着块扁石头,歪着身子找角度。
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他,"你不是跟他们走了吗?"
他吓了一跳,石头歪着飞出去,扎进水里,咚的一声沉了。
"你走路没声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找石头。他小声嘟囔,“林老师扒窗子都没那么吓人。”
"我喊你,你没听见。"
"听见了,他们走得急。"他从地上摸了块石头,掂了掂,撇了,太重。又摸了几块在手上掂,终于找到满意的了,站直了身子,侧着往水面甩出去。
石头跳了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沉了。
他数出声,"三下。"语气带着点得意。
我走到他旁边蹲下,也在地上找起了石头。河沿上的石头多,大小不一,挑了块扁的,站起来学他的姿势扔。石头溅起水花,直接扑通沉了底。
"要侧着甩,手腕用力。"他又扔了一个,这回跳了四下。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还没消来得及消散,他紧接着扔出下一个,跳了五下。
"你跟他们补习时怎么玩到一起的?"
"大哥叫刘国强。"他蹲下去继续找石头,"国强当时坐我后面,上课老拿笔戳我背,让我给他传纸条。后来慢慢就熟了。"
"那么多生人,你怎么跟他说上话的?"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说话呗。纸条上聊过的,随便找个都能讲不少。"
说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是什么都不用想、自然而然就能说出来的事。
我又捡了块石头,这颗比上一颗扁平了些,丢出去,跳了两下。
"那你现在跟他们比和林梅珍她俩还熟?"
"这哪能比?"他把手里挑好的石头摆成一排,"梅珍是梅珍,国强是国强,我又不是只能跟一边玩。"他很自然地继续补充道,“都是朋友,没有谁比谁熟的说法。”
"那当初补习班第一天,你也不认识他。"
"他下课后就跟我搭话了。他问我谁带我来的,我告诉他我自己来,他说他阿妈逼他来这补习,有了话头,就聊起来了。"水生把石头放在手里转了转,"然后他带我认识了其他人,其他人又带了我认识更多人,就这样。"
就这样。有人先开了口,他就接上了。这么简单,就像石头碰到水面自然弹起来一样。
我拿着石头没扔。河面上涟漪还在荡,一圈推一圈,最外面那圈快到对岸了。
"梅珍跟招娣的事你知道吧?"我问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知道一点。"丢出了石子。
"招娣叫我骗子。"
水又扔了块石头出去,这回只跳了一下,没控制好力道。他咂了咂嘴,"过几天就好了,女生之间就这样。"随后又想了下,“你要不写纸条给她俩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继续找石头,"反正多认识点人总没错。"
我拿着石头没扔。纸条?我写过了,没传回来。纸条写了,上面的字橡皮也能擦掉,水生不知道。他看着水面,等涟漪散了,又扔了一个。石头跳了两下。
我也跟着扔出去。
沉底了,沉了就沉了。
他见我没说话,"刘国强下个月过生日,第一个叫我去嘞。"语气上扬,"他说在镇上的馆子里吃,有红烧肉吃。"
"嗯。"
"他那些兄弟都会去,我们一起凑钱买了个蛋糕。你见过蛋糕没?白色的,上面有花,插蜡烛的。"
"书上见过几回。"我继续说着,“我没吃过,不过一定很好吃。”说完后看向他,他接下去后,我心里松了口气。
"我也没吃过。"他笑了起来,"下个月就能吃到了。"
夕阳从背后照过来,影子拖得老长,一直拖到水面上。我也跟着笑,这次可没夸错吧。笑声混在一起。水里的倒影跟着涟漪晃,碎了又拼回来。
"我该回去了。"水生用河水洗了洗手,"我爸快从地里回来了,我得比他先到家。"他把挑好但来不及抛的石头胡乱地丢出去,扑通扑通响。最后一颗丢完,又洗了下手,"你也早点回。"
他走了,我一个人蹲在河沿上,挑到了满意的石头后站起身,学着他的姿势,手腕用力甩出去,跳了三下。
我看着涟漪一圈一圈扩开,慢慢散了。水面又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也可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正挑好下一块要扔出的石头。我也可以像水生那样,找人说话,接上话。掂了掂手里的石头,找谁呢?
学校里的人,认识的不多,班里认识的也只限于点名时叫一声“到”。除了还在生气的梅珍和招娣很熟以外。其他同学,名字和脸对不上,更别提记住声音了。
我把手里的石头扔出去,“扑通”一声沉底。
离开河边,拐上丘顶。
树还是那棵树,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分叉的枝条多了点,也不知道今年能结多少柿子。
那堆石头还在。
石头堆上新长出了根的嫩草,它顺着缝隙往上钻。我刚掀开最上面的石头,想把挑好的新石头换上,发现草站得歪斜了起来,根缠绕着,顺进土里。
我舍不得拔掉,后来还是把那颗石头重新盖回去,新石头放在旁边,没有换。我用手指戳了戳站直的草,随后站起来,往下走去。
刚进院里就听见娃娃在摇篮里叫,"啊——啊——"一声比一声高,娟婶在应他,"哎——哎——"。
我走回屋里,放好书包,到院子前看了眼炒菜的阿嬷,拿根竹条把鸡赶回圈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