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收到参赛通知的时候,正在守缺阁后面的空地上捏苍蝇。
通知是苏晚晴带回来的,一张皱巴巴的纸,盖着外门执事堂的印章。上面写得很简单:外门大比将于三日后举行,所有外门记名弟子及以上均可报名。林缺的名字被列在“特殊参赛者”一栏。
“特殊参赛者?”林缺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我问了执事堂的长老。”苏晚晴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他说是掌门口谕——让你以‘缺道修士’的身份参赛,不计入外门排名,但可以挑战任何一名外门弟子。”
林缺把纸叠好,塞进怀里。
老瞎子从阁楼里走出来,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独眼看着林缺。
“你要去?”
“去。”
“为什么?”
林缺想了想:“我想试试骨笛的哀音,在活人身上是什么效果。”
老瞎子哼了一声:“那你可别把对手吹哭。”
“哭了也算赢吗?”
“算。只要你让他认输。”
三日后,外门演武场。
青云宗外门的演武场是一块巨大的青石台,三丈见方,四周用铁索围栏。台下挤满了人——外门记名弟子、杂役、甚至几个内门弟子也来凑热闹。
人群中,林缺站在最边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左手缠着绷带,断指处包得严严实实。血瞳悬浮在右肩上方,暗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
周围的人自动给他让出了一圈空地。
“就是那个?无缺体?”
“对,听说他瞎了一只眼,眼睛飘在肩膀上,跟怪物一样。”
“他凭什么参赛?他又不能修炼灵气。”
“听说是掌门口谕……邪门吧?”
“他左手怎么还包着?断了一根手指?”
“该不会是自己砍的吧?为了修炼那种邪道?”
林缺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闭着左眼,只用血瞳扫视全场。在他眼中,台下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团光——颜色不同,亮度不同。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外门记名弟子,胸口的光是浑浊的灰色。嫉妒。稍远一点的是两个杂役,光是淡黄色的。好奇。再远一些,一个内门弟子站在高处的看台上,胸口的光是冰冷的蓝色。轻蔑。
没有敌意。
或者说,敌意还不够强烈,不足以在血瞳中显现。
“林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缺转身。
苏晚晴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她把油纸包塞进林缺手里——不用打开,林缺闻到了桂花糕的香气。
“比赛前吃点东西。”她说,“别饿着肚子打。”
林缺接过油纸包,没有立刻打开。
“你的心跳加快了。”他说。
苏晚晴愣了一下。
“你担心我输?”
苏晚晴别过脸去:“谁担心你了。我就是怕你被打得太惨,回头又要我上药。”
林缺看了她一眼,把桂花糕收进怀里。
“不会输。”他说。
苏晚晴没再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一场——林缺对张狂!”
执事长老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张狂?铁臂张狂?那个天生左臂畸形的?”
“他不是外门排名前十吗?怎么第一场就对上那个无缺体?”
“宗门故意安排的?想看看缺道修士到底有什么本事?”
一个高大的少年跳上石台。
林缺睁开左眼,看向对手。
张狂大约十八岁,比林缺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像一头人立起来的熊。他的左臂异于常人——不是畸形,是“过分发达”。那条胳膊从肩膀到手腕,肌肉虬结,青筋暴起,皮肤泛着暗沉的铁灰色,像是里面不是血肉,是浇铸的铁。
在血瞳的视野中,张狂的左臂是一团极亮的白光。灵气在那条胳膊里奔涌,速度是正常人手臂的三倍。他的缺陷不是“畸形”,而是“过载”——左臂承受了远超正常人的灵气,却无法传输到身体其他部位。那条胳膊是个炸药桶,随时可能把自己炸碎。
“你就是那个怪物?”张狂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石头。
“林缺。”林缺说,“不是怪物。”
张狂咧嘴笑了:“一会儿就是了。”
执事长老的令旗落下。
张狂没有废话,左臂抬起,一拳砸向地面。
“轰——”
青石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四溅。林缺没有躲——他早就通过血瞳“看”到了张狂的灵气流动方向,在他出拳之前就知道了落点。
他退了一步。
张狂的拳头落在他脚前半尺的位置。
“咦?”张狂愣了一下。
林缺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把骨笛举到唇边,吹了一个短促的音。
哀音。
笛声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声波从骨笛末端扩散,穿过演武场的空气,撞上张狂的身体。
张狂的胸口猛地一缩。
不是受伤——是心脏被哀音“共振”了。
哀音的作用是和情绪共鸣。张狂铁臂在身,人人都说他是天才,但他自己知道——这条胳膊总有一天会失控。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自己的左臂炸开,血肉横飞。
他怕。
他怕得要命。
哀音找到了那个“怕”,把它从心底深处拽了出来。
张狂的呼吸乱了。他再次挥拳,但这次拳头偏了三分。林缺侧身避开,骨笛吹出第二个短音。
笛声更低了。像丧钟。
张狂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他娘——他出生时左臂畸形,村里人都说他是妖孽,要把他扔进河里。他娘抱着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到青云宗山门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让宗门收下他。
他娘去年病死了。
死前对他说:“狂儿,你的胳膊不是诅咒,是娘给你的命。你要用它好好活着。”
哀音找到了那个“念”——不是单纯的悲伤,是混合了感恩、愧疚、思念的复杂情绪。
张狂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哭了。
一个铁塔般的少年,在演武台上,当着几百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台下鸦雀无声。
林缺放下骨笛,没有再吹。
他走到张狂面前,伸出右手。
“你的胳膊很厉害。”林缺说,“但它压不住你的心。你的心比你的胳膊重。”
张狂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哽咽着说了一句:“……我输了。”
执事长老愣了一下,然后宣布:“林缺胜。”
台下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张狂怎么哭了?”
“那笛声有古怪!他吹的是什么邪术?”
“不是邪术……是哀音。缺道的骨笛哀音,能引动人心底的悲伤。”
“这也太邪门了……以后谁敢跟他打?”
林缺走下石台,穿过人群的议论和目光,走到苏晚晴面前。
苏晚晴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哀音的余波对她也有影响,但更多的是替林缺高兴。
“你赢了。”她说。
“嗯。”
“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真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的心比你的胳膊重’——你怎么想到的?”
林缺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糕,打开,咬了一口。
“老瞎子的心脏坏了。”他说,“但他的心比他的胳膊重。”
苏晚晴愣了片刻,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保留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缺的胸口。
“你的心也不轻。”她说。
林缺低头看着自己被点到的胸口,又看了看苏晚晴。
他没有说话。
但他咬了一口桂花糕,咽下去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比笑更温暖。
远处,高台上。
那个内门弟子——胸口的光是冰冷蓝色的那个人——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林缺身上。
“有意思。”他说。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茶杯里还剩半盏茶,但已经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