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比之后第三天,林缺的名字传遍了青云宗。
不是因为他的胜利——外门弟子的比赛在内门眼中不值一提。是因为他那场胜利的“方式”。
哀音。
笛声一响,铁塔般的张狂当众痛哭。这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让人不安。修士不怕受伤,不怕死,但怕“心里藏的东西被人翻出来”。
守缺阁的早晨依然安静。
林缺坐在二楼的窗台上,左腿悬在窗外晃荡,手里握着骨笛,闭着眼,正在“听”悬崖下的滴水声。血瞳悬浮在他右肩,暗金色的瞳孔微微转动,像在替他巡视周围。
楼下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老瞎子从一楼走上来,停在楼梯口,没有进屋。
“你今天不去训练?”他问。
“在训练。”林缺没有睁眼,“我在听水潭的水声。水从崖壁渗出来,滴进潭里。每一滴的声音都不同——大小、速度、落点。我能通过声音判断潭水的深度变化。”
老瞎子沉默了片刻。
“你长进了。”他说,语气平淡,但林缺听到了他心跳微微加速——虽然只有一丝,但骨笛能捕捉到。
那是欣慰。
“外门大比之后,有人来打听你。”老瞎子说。
林缺睁开左眼,从窗台上跳下来。
“谁?”
“内门的。一个叫李纯的弟子。”老瞎子的独眼微微眯起,“他问的是——你的骨笛哀音,上限在哪里。”
林缺皱眉:“他怎么知道我的哀音上限有限制?”
“因为他聪明。他看到你在外门大比只用哀音,就想到了哀音必然有局限。”老瞎子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内门山峰,“李纯是掌门无舌的关门弟子,人称‘完美剑心’。天生剑心通明,无杂念。十六岁就突破了剑气外放,现在是内门排名前三的弟子。”
完美剑心。
林缺在血瞳的视野中搜索记忆——外门大比那天,高台上那个内门弟子。胸口的光是冰冷的蓝色,轻蔑,但没有敌意。
“他来找过你?”林缺问。
“没有。他派人传话,说想见你一面。”老瞎子转过身来,“见不见,你自己决定。”
林缺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窗台边,拿起骨笛,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说要谈什么?”
“没谈。只是说想见你。”
“那他来守缺阁。”
老瞎子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让他来?”
“对。”林缺说,“我是缺道修士,他是完美剑心。他不来见我,难道我去内门找他?”
老瞎子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比笑更短,但林缺的血瞳捕捉到了那团暗光有一瞬间的波动。
“好。”老瞎子转身下楼,“我去传话。”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缺。”
“嗯。”
“你知道掌门无舌为什么要让你以外门‘特殊参赛者’的身份参战吗?”
“不知道。”
“为了看你的骨笛。”老瞎子说,“掌门自己是缺道修士,但他没有骨笛。他献的是舌头,得到的是舌剑。他没有经历过‘断指为笛’。他想看看缺道的另一种形态,是什么样子。”
他拄着拐杖,走下楼去。
拐杖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守缺阁的静默中。
林缺站在二楼窗边,望着内门的方向。
完美剑心。无杂念。
哀音对张狂有效,因为他心里有愧疚和恐惧。如果一个人心里没有任何杂念——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牵挂——哀音对他就是无效的。
哀音是一把欺软怕硬的武器。
而李纯,可能就是那个“硬”。
中午,苏晚晴照常来送饭。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布衣,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你的胳膊怎么了?”林缺接过碗,看了一眼。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哦,药圃里新来了一批带刺的药草,我不小心划了一下。”她笑了笑,“没事,小伤。”
林缺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
她在撒谎。
他没有拆穿。
吃完饭,苏晚晴收拾碗筷,站起来要走。林缺叫住了她。
“苏晚晴。”
“嗯?”
“如果有人找你麻烦,告诉我。”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会找我麻烦?我就是一个杂役,连修炼都不会。”
“你会。”林缺说,“你是多情人。有人需要你的情感。”
苏晚晴的笑容凝住了片刻,然后重新浮现,比刚才淡了一些。
“你想多了。”她说,“我去干活了。”
她转身走了。林缺看着她的背影,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不是跑,但比正常速度快。像是在躲避什么。
血瞳捕捉到了她背影中的细节——那团琥珀色的光,在她说“你想多了”的时候,闪了一下。
不安。
林缺放下碗,拿起骨笛,走进守缺阁一楼的深处,敲了敲老瞎子那间密室的房门。
“进。”
林缺推门进去。老瞎子坐在石台旁边,正在用一根骨针修补什么东西——看上去像是一件皮甲,但皮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苏晚晴有事瞒着我。”林缺说。
老瞎子没有抬头:“你看出来了?”
“她的心跳在撒谎。她的步子比平时快。她的光在闪。”林缺在老瞎子对面坐下,“你知道她遇到什么事了?”
老瞎子放下骨针,抬起头来,独眼平静地看着林缺。
“她被人盯上了。”
“谁?”
“无缺教。”
林缺的瞳孔微缩。
“外门药圃里有一株‘醒神花’,是苏晚晴一直在照料的。三天前,那株花被人偷了。偷花的人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多情人的心头血,是补全丹的核心材料。’”
老瞎子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她看到纸条后,没告诉你。怕你担心。但你既然来问了,我就告诉你。”
林缺沉默了片刻。
“补全丹是什么?”
“无缺教炼制的一种丹药。用来‘补全’他们认为不完美的人。多情人的情感太浓,他们觉得那是缺陷,要补。”老瞎子重新拿起骨针,“补全丹需要一种核心材料——某种‘极端情感’的载体。多情人的心头血,是最好的材料之一。”
林缺站起来。
“她还在药圃?”
“在。”
林缺转身就走。
“等等。”老瞎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缺停下脚步。
“你去找她,可以。但你不要冲动。”老瞎子说,“无缺教的人能进青云宗外门盗药,说明他们在宗门里有内应。你去找苏晚晴,把话说开,然后带她回来。守缺阁,至少是安全的。”
林缺点了一下头,走出密室。
他穿过守缺阁的厅堂,推开木门,走进午后的阳光中。
血瞳在他右肩上缓缓转动,灰色视野中,外门的方向有几团光——大多数是黄色的、白色的、灰色的。但有一团光,颜色不对劲。
暗紫色的。
那不是修士的灵气颜色。那是某种……被污染过的东西。
林缺把骨笛握在手中,朝那团暗紫色的光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缺道修士不赌命。
但他会保护好该保护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