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沈渡洲没有课,一个人在家。十二月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他身上,但没有温度——冬天的阳光就是这样,亮,但不暖,像一盏被调高了亮度、但关掉了发热功能的灯。他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那本从书架最底层抽出来的相册。布面的,棕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像被翻过无数次的旧书。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便签纸,米白色的,边角裁得很整齐,和沈临渊每天留在冰箱上的那种一模一样。纸上是一行字,沈临渊的字迹,锋利的,有筋骨的,像用尺子量过间距的——
“渡舟寻你。”
他盯着这行字。不是第一次看到,之前已经看过了。但今天他看着它,突然想——“你”是谁?他以前以为“你”是他自己,后来以为“你”是他哥哥,再后来以为“你”是沈临渊自己。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沈临渊,“你”到底是谁。他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字——“渡”。他没有加任何别的词,只是打了一个“渡”字。页面加载出来,他看到了这个字的解释:渡过,越过。然后又打了一个“舟”字,看到了解释:船。渡舟——渡河的船。渡舟寻你——乘着渡河的船,去寻找你。
他合上相册,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书桌右下角那个抽屉,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很小的缝,阳光照进去,在那条缝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他走过去拉开抽屉,看到了那个深棕色的皮质相册,边角磨得发白,书脊处的皮面有深深的折痕。他看到那沓文件,白色A4纸,边缘整齐,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印着他看不懂的英文。他看到了那枚戒指——刻着易扬名字的戒指。他拿起那枚戒指,看着内壁上的字——易扬。沈临渊把易扬的名字刻在戒指上锁在抽屉里,从来没有戴过。
他放下戒指,拿起那沓文件翻开了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抬头是一行英文,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数据和图表。他看不懂大部分,但他在表格的右下角看到了一个词——“Target Person”(目标人物)。这个词旁边有一个名字:沈渡洲。他的眼睛在“沈渡洲”三个字上停住了。
他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是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几个地点,用红色的圆圈圈出来。有一个地点是他在学校的门口,还有一个地点是他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还有一个是他以前租住的那间小公寓的地址。每一个红圈旁边都有一行小字,写着他去那个地方的时间、频率、和谁一起。
他翻到第三页。这一页是一份聊天记录,打印出来的,黑色字体,白色底纸。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像一扇关着的、密不透风的门。那个头像旁边有一个名字,不是沈临渊,是一串他看不懂的代号。聊天记录的时间是两年多以前,在他认识沈临渊之前。
他看着那些文字,手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扎进他的脑子里,扎进他心里最深最软的地方。他放下文件,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他走回客厅,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和沈临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沈临渊发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二分:今天降温,多穿点。他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打了“哥,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吗”,删掉了;打了“哥,你爱我吗”,删掉了;打了“哥”,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长按,撤回。他关了手机,把它放在茶几上,和那本相册并排摆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一样的颜色。手机响了,沈临渊打来的。他接起来,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下班了,回来路上。晚上想吃什么?”沈渡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像被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渡洲?”沈临渊的声音带着一点担心,“你怎么了?”
“没事。”沈渡洲说,“什么都不想吃。”
那边沉默了几秒。“那我随便买点。”沈渡洲“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天灰下来了,云层很低,低到像是压在楼顶上。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风从北边吹来,冷的,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条街,想着沈临渊要从那条街开过来。沈临渊要从那条街开过来,带着他买的菜,走进这间屋子,问他“今天在家干嘛了”,然后在厨房里做饭,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背对着他,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但他回不去了,他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门锁响了。沈临渊回来了,换了鞋,走到他身后。“怎么站在外面,不冷吗?”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沈渡洲的手背,凉的。沈渡洲转过头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角度。他熟悉这张脸,比自己的脸还熟悉。
“哥。”他开口。
“嗯。”
“我的名字,是你取的吗?”
沈临渊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住了。他看着沈渡洲,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那道光,想——这是为他亮的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临渊的光不是为他亮的,他只是一个走进了光里的人。
“不是。”沈临渊说。
他问:“那是谁取的?”
沈临渊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渡洲,看着他在阳台的灯光和夜的雾气里模糊的轮廓。沉默了很久。久到风从北边吹来,把沈渡洲的头发吹得很乱,久到他的手指在他手背上从停住变成了微微发颤。
“是他。在认识我之前,他说以后如果有弟弟,要叫这个名字。渡洲,渡舟寻你。那个‘你’是他一直想见但没见过的人。不是我,从来不是我。”
沈渡洲把手抽了回来。他转身走回了屋里,沈临渊跟在后面,走进客厅。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沈渡洲没有回头。“你找到我,是因为我像他。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像他。你给我的名字,是他取的。你给我的戒指,是给他的。你给我的项链,是给他的。你带我去纹的字,也是给他的。你给我的所有东西,都是给他的。我是你给他的那些东西的容器。我是一个容器,装着你给不了他的所有东西。”沈临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沈渡洲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嘴角露出了那颗酒窝。那是他的酒窝,但从那个人那里偷来的。他的一切,从名字到脸到酒窝到存在的方式,都是偷来的。
“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叫沈渡洲了。”他说。
沈临渊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沈渡洲从他身边走过,走过走廊,走进了客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弹进门框,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
他靠在门板上,滑坐到了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哭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但他不敢发出声音。因为他不想让沈临渊听到,不想让沈临渊知道他有多疼,不想让沈临渊知道他在想——“如果我不是他,你还会爱我吗?”他怕答案。不怕“会”,也不怕“不会”,怕的是——连沈临渊自己也不知道。
(第四十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渡洲彻底崩溃了。他跪在房间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终于承认了——他不是谁,他只是沈临渊的替身,是他哥哥的影子,是一个没有自己名字、没有自己面孔、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人。他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