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二·裂痕
那张照片是沈渡洲在凌晨两点找到的。不是他故意要在这个时间找,是他睡不着。已经连续很多天睡不好了,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碎片——林屿的话,博客里的字,沈临渊在厨房里背对着他炒菜时肩膀的弧度。所有的碎片像被一台看不见的搅拌机搅在一起,转啊转,转得他头痛,转得他想吐,转得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开那个网页。也许是手指比大脑先行动了,也许是那个他一直不敢看的相册,终于在这一刻发出了他无法再忽视的召唤。他点开了一个很久以前收藏的链接——那个人的同学在出事之后建的一个纪念页面。页面是黑色的,字是白色的,边栏挂着白色的花。他以前只敢看文字,不敢点开“相册”。但今晚他点开了。
页面加载得很慢,进度条像蜗牛一样一格一格地爬。他看着那个进度条,心跳随着它一点一点地加速。他想关掉,手指已经移到返回键上了,但他没有按下去。进度条走完了,页面刷出来了。
缩略图。很多缩略图。一张一张地排列着,像一扇一扇关着的、很小的、但每一扇后面都藏着一个房间的门。他一张一张地点开,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他大部分都见过——在沈临渊的手机加密相册里,在书柜最底层的布面相册里,在易扬带来的文件袋里。那些照片里的脸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告诉自己“那是他,不是我”,但他还是会恍惚,会有一瞬间觉得那就是自己。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张缩略图,比其他的都小,像素很低。他点开了。
照片加载出来。屏幕先是一片模糊的、颗粒很粗的灰色,然后一点一点地变清晰,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画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晾干。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脸。完整的、正面的、没有任何遮挡的脸。那个人坐在一片草地上,阳光很好,身后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没黄,是绿色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刘海遮住了右眼。他没有笑,只是看着镜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张脸——和沈渡洲一模一样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角度。连耳垂上那颗痣都在同一个位置。他看着那张脸,觉得那不是另一个人的脸,那是他的脸。他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脸,在手机前置摄像头里看过无数次的脸,在沈临渊的眼睛里看过无数次的脸。他看着自己的脸长在另一个人的身体上,穿着他没穿过的白T恤,坐在他没去过的草地上,阳光落在他没经历过的日子里。
沈渡洲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可以忽略的抖,而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像有人在他体内最深处点了一根细细的针、针尖从骨头里往外扎、穿过肌肉、穿过皮肤、在他的手指尖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但一直在往外面漏东西的洞。他把手机放在了床上,屏幕朝下,像把那张脸扣在了床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拿起了手机,翻过来,看着那张照片。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一遍都告诉自己“那不是你”,每一遍都告诉自己“他是他,你是你”。但看着那张脸——他的脸——长在另一个人的身体上,坐在他没去过的草地上,阳光落在他没经历过的日子里。他们不是一个人,但他们是一样的。一样的脸,一样的名字,一样的酒窝,一样的痣。
沈渡洲把照片放大了。放大到只能看到那个人的眼睛。深棕色的,和沈渡洲一样的颜色。那双眼睛看着镜头,看着很多年后的他。他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那种光是活着的、有温度的、像一个人在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时眼睛里的光。那个人也有喜欢的人吗?他喜欢的人是谁?是沈临渊吗?
沈渡洲把照片缩小了,退出了相册,关掉了网页。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窗帘没有拉严实,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比平时粗了一点——今晚的月亮比平时亮。他看着那条线,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
他想起沈临渊说“我会改”,想起林屿说“改不了的”,想起易扬说“他不是因为像他才对你好的”。他想起沈临渊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想起他在落地窗前说“你是我的”,想起他在夜店找到他时眼睛里那道光。他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人——这个人曾经爱过别人,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这个人后来找到了他,对他好,给他戒指、项链、纹身,说“我爱你”。他不知道这些爱是对他的还是对那个人的。也许连沈临渊自己也不知道。
他伸出手,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在黑暗中摸不到它的形状,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从沈临渊抽屉里发现的那枚戒指——刻着易扬名字的戒指。沈临渊把易扬的名字刻在戒指上锁在抽屉里,把那个人的名字纹在手腕上时刻带在身上。一个在心上,一个在身上。他在身上,从不到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梦。梦里他站在一面很大的镜子前,镜子里有两个人——他和那个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酒窝,一模一样的耳朵。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他。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那个人说。
“你不是我。”
“我是沈临渊的光。”那个人笑了,笑得左边酒窝比右边深。
“我才是沈临渊的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像破碎了一样的颤抖。那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走了。他想追,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迈不动。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色的光里。
他醒了。窗帘缝隙的光是浅金色的。沈临渊不在身边,床单是凉的,走很久了。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透明的光。杯子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沈临渊的字——“早餐在锅里。今天降温,多穿点。”
沈渡洲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也不凉。他把便签纸叠成小方块,塞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有很多张了,厚厚一叠。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出了卧室。餐桌上摆着粥、煎蛋、酱菜、切好的水果。和以前一样,一模一样。他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温的,和以前一样的味道。他喝完了整碗粥,把两个煎蛋也吃了,酱菜也吃了,水果也吃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把锅也洗了,擦干净灶台,把抹布叠成一个小方块搭在水龙头上。
他站在厨房中间,看着窗外的阳光。十二月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而是一种明亮的、冷冽的、像刀片一样锋利的光。他走进卧室,拿起手机,打开和沈临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哥,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吗?”然后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又删掉了。他打了“哥,你爱我吗”,删掉了。他打了“哥”,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长按,撤回。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走了出去。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他看着数字一个一个地跳,想着那个人。那个人也坐过电梯吗?也走过这条走廊吗?也在这座城市里生活过吗?也在某一个清晨站在窗前看着阳光从东边涌进来落在手背上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和他一模一样,但那个人不是他。那个人拥有他没拥有过的东西——沈临渊的心。
(第四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渡洲发现了“渡洲”的真相——“渡舟寻你”。不是寻他,是寻那个人。他的名字,是沈临渊对另一个人的思念。他的一切,都是别人的影子。他终于彻底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