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在枣树下睡了一整夜。陆小禾的外衣还搭在他身上，是后半夜盖上去的。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比昨天好了一点，离完全恢复还远。左肋的骨痂硬了一些，深呼吸的时候不再有刺痛感。身体的恢复比他预想的慢，但方向是对的。
他站起来，把外衣叠好放回屋里，然后走出院子。
今天不杀妖兽，不推门。他只是想试试身体能承受多少。演武场边缘的空地上，他练了一个时辰基础拳法，不用真气，不用水火灵根，就是最基础的出拳、收拳、步法转换。右臂在第二十七拳开始疼，他停下来歇了歇，继续。左肋在第四十九次转身的时候发出酸胀的信号，他放慢速度，没有停。
回到木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浑身是汗，右臂隐隐作痛，左肋酸胀，但他是走回来的。
陆小禾正在院子里画阵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看到沈燃的样子——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右臂不自然地垂着，脸色比早上更白。他手里的笔没掉，但停了。
他看着沈燃走进院子，靠着墙坐下来喘气。没有说话，没有抱怨，就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陆小禾低下头继续画，但画歪了。一道本该直的线在中间拐了个弯。他的笔尖在抖。
“沈燃。”
“嗯。”
“你右臂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不知道。快了。”
“快了是多久？”
沈燃沉默了一下：“大比之前。能好。”
陆小禾放下笔。他看着地上那道画歪了的线，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每次都这样。你出去，带着伤回来。好了，又出去，回来的时候伤更重。”
沈燃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这是对的。
陆小禾站起来，走回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纸。他走到沈燃面前，把纸放在他旁边的地上，一张一张摊开。沈燃低头看。都是阵图——困阵、陷阵、杀阵、预警阵、聚灵阵。每一张都画满了批注和修改痕迹，有些纸上能看出被反复擦写过，纸面都磨薄了。
“你这一个多月，”沈燃说，“画了这么多？”
“不是一个月。”陆小禾蹲下来，把最后一张纸也摊平，“是从第一天起。你教我基础拳法那天起，我每天画一张。一开始画不好，画三张才能留下一张。后来画五张留三张。最近这两周，画一张就是一张。”
他指着其中一张图：“这是聚灵阵。你出事那天晚上开始画的，画了十二遍才定稿。”又指着另一张：“这是连珠阵弩的图纸，画了九遍。上一批阵弩射完就散架了，是因为这张图上少了两道加固纹。现在有了。”
沈燃看着地上那些图纸，一张一张地看。有些线条被反复描过，粗得像疤痕。有些角落的批注太小太密，像蚂蚁爬过留下的脚印。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件事——每一张图纸的角落，都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东西。
他凑近看。第一张写的是“第一天。没帮上忙”。第二张是“第三天。他吐了血”。第七张是“第十一天。他跳了崖”。第十二张是“第十八天。他爬回来了”。
每一张都写着日期，和那天沈燃经历了什么。陆小禾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但他全都记在了纸上。
沈燃把最后一张图纸翻过来，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字。字比前面的都大，像是用力写上去的：“我想帮他。但我帮不上。我不想再这样了。”
沈燃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翻回正面，放回地上。
“陆小禾。”
“嗯。”
“你帮上了。聚灵阵是我恢复最快的东西。阵弩是我杀双头蟒的关键。今天那张加固纹的图纸，能让我以后的阵弩不会散架。”
陆小禾蹲在地上，低着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攥得骨节发白。他没有哭，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很多，像是每个字都在喉咙里压了又压才放出来的：“你每次都一个人扛。扛完回来，什么都不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但你每次回来的时候，我都觉得……我是不是又多拖累了你一天。”
沈燃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院子外面照进来，照在陆小禾攥紧的手指上。
“陆小禾。”
陆小禾没有抬头。
“你还记得你第一天找我，说了什么吗？”
“……记得。”
“你说，搭伙干什么。我说，活着。”沈燃顿了顿，“我那时候没说完。活着不是只有一个人活。是两个人一起活。你画的阵、做的弩、留的笔记，都在帮我活。你不是在拖累我。你是在让我能往前走。”
陆小禾的手指松了一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那我还能做什么？”
“你已经在做了。从现在开始，继续做。你需要什么材料，我去弄。你需要什么书，我去借。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画阵。”
沈燃站起来，走向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上次说，你的阵就是我的第二条经脉。我记住了。所以你不能停。你停了，我就少一条路。”
陆小禾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些摊开的图纸。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其中一张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那行大字——“我不想再这样了。”
他伸手压住那张纸，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坐在桌边，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不是阵纹，是经络。手腕内侧，沿血管方向。他在那条线上标了一个字：存。
“真气走六条阴经，不经过丹田，直接进入经脉。”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量会很少，但够用。够布一次阵，够放一支弩，够在关键时刻撑一息。”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代价：经脉会磨损。用一次少一次。”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线条简单，只有三条路径，一个标注。但他画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他想起第一天见到沈燃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是两个人。现在他们还是两个人，但他不再是一个站在旁边看沈燃伤、沈燃扛、沈燃流血的人了。他有了自己的路。
外面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响。
沈燃在屋里躺着，闭着眼，没有睡着。他在听。
听陆小禾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稳、有节奏地停在那里。
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