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港城的太阳从荔枝树的枯枝间升起来,把昨夜院子里满地鞭炮碎屑照得红彤彤的,像铺了一地碎花瓣。
大黄狗从狗窝里探出头,打了个哈欠,被硫磺味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甩甩耳朵又缩回去了。
远处村落里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祠堂那边已经有人在敲锣打鼓,是韦家宗族祭祖的队伍在集合。
韦秦州是被他妈敲门叫醒的。
昨晚哭了太久,嗓子还哑着,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皮肿得像两颗核桃,糊着一层干结的盐粒。
他下意识地吸了一下鼻子,鼻尖蹭到的不是枕头上的薰衣草香——是计鸢睡衣胸口的味道。
他猛地抬起头,牵动了身后的伤,疼得嘶了一声,整个人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翻到床的另一边。
计鸢早就醒了。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院办发来的拜年短信。
睡衣胸口那块被哭湿的布料已经干了,留下几圈浅浅的盐渍纹路,像是被退潮后的海水浸过。
他看着韦秦州捂屁股翻身的动作,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别捂了,昨晚涂的药膏都被你蹭在床单上了,把脸转过来。”
韦秦州乖乖把脸转过去。
计鸢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到有光的那一侧,端详了片刻——左颊还肿着一点,但已经能看到消肿的迹象,右颊那一道最浅,几乎看不太出来。
他拇指按在韦秦州颧骨下方轻轻推了一下,淤血在皮下散成一小片淡黄色的斑。
计鸢松开手,做出诊断结论:“还能出去见人。”
然后他下床从洗漱包里翻出一管没用过的祛瘀药膏和一盒创可贴。
创可贴盒子是韦秦州收拾行李时塞进去的,理由是“万一先生切菜划到手”。
韦秦州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去行不行……”
计鸢拧开药膏盖子,挖了一点祛瘀膏在手心搓匀,轻轻按上去,指尖绕着小范围揉压,直到药膏完全吃进皮肤。
做完这些,他把创可贴撕开贴在韦秦州脸上那道最严重的一处,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
“不行,去年你二叔还说你是‘韦家之光’,今年再加个‘韦家之伤’,也算平衡了。”
韦秦州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先生,这个人用最严肃的表情说最促狭的话,每回都能精准地戳在他的痛点上让他又好气又好笑。
楼下他妈已经在喊了:“秦州!你几个叔叔都到了,你快点,别让长辈等你!”
韦秦州绝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他换衣服的动作极其艰难——衬衫扣子系到第三颗就觉得腰侧被皮带抽到的那道淤青正压在裤腰上。
牛仔裤本来合身,现在却像是灌了浆一样紧紧卡在肿了一圈的屁股上。
皮带的光皮面在指间滑过,又跟烫手似的搁回床尾。
他换了条运动裤,站在镜子前整了半天领子,越整越丧气——脸上贴了创可贴之后看起来比昨晚那种直白的指痕更多了一层欲盖弥彰的狼狈,配上肿眼泡和微红的脸颊淤痕,整个人像是被一整个师的人围殴过。
他转头看着靠在床边的计鸢,表情像一只被强行拖去洗澡的大狗。
“先生,您替我出去行吗?您是我的直系亲属,可以代出席家族祭祀。”
“我不是韦家的人。”
“您是!您在我心里就是直系亲属——比直系还直系,如果我是个圆,那您就是直径,整个圆周都归您管。”
“你不必用你的‘弯’来衬我的‘直’。”
“先生!我不是——”
“祭祀要开始了。”
祠堂在村口,是老建筑了,青砖灰瓦,门槛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凹陷下去。
堂内香火缭绕,正中央供着韦家历代先人的牌位,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排,最下面是刚添上去不久的新牌位。
堂前空地上站满了韦家的男丁,从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太公到还在襁褓里被抱出来凑热闹的婴儿,四代同堂,闹哄哄的,到处都是拜年声和鞭炮声。
韦家在港城这支是大姓,光他这一辈的堂兄弟就有十六七个,他亲哥韦曲南还没回来,加上他是个大光棍,几乎承担了所有火力。
叔伯姑舅加起来,拜年的路线从村头一直延伸到村尾,每户都要进堂屋鞠躬敬茶说几句:“新年好身体好万事如意”,桌上摆着瓜子、糖渍莲子和糯米酿的甜酒,长辈摸出红包塞过来时要双手去接,嘴里还得再补一句:“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往年这些对他来说轻车熟路——拜年本来就是走个形式,他从小走到大。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他每走一步,大腿后侧那几十道皮带棱子就会跟裤子的布料发生摩擦。
裤子的硬挺面料蹭过肿痕,像是把昨晚的疼痛一小片一小片地从皮肤里重新刮出来。
他走路时把步子放得比平时小,重心压在前脚掌上尽量不让后脚跟的震动传到腰腿交界处,但祠堂的石板路凹凸不平,每踩上一处石子他都得咬着后槽牙把龇牙咧嘴的表情往回咽。
坐也坐不了。
三叔家的堂屋里放了十几把红木椅子,同辈的堂兄弟们坐得整整齐齐,只有他一个人背靠廊柱站在后排,端着一杯滚烫的茶,对每一个人解释:“昨晚喝多了摔了一跤。”
大姑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说:“你这摔得不轻啊,脸都摔肿了,屁股是不是也摔着了,怎么一直不坐下?”
他说:“是是是,楼梯太滑,直接从二楼滚到一楼。”
旁边二叔插嘴:“你家不是只有一层楼吗哪来的二楼。”
他说:“二叔您记错了那是老房子,新盖的是三层。”
二叔被他说得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转头去问三叔。
三叔正忙着拍小视频配字幕——“韦家之光除夕夜从楼梯摔下”,头也没抬地回了句:“去年就盖好了,你忘了?”
韦秦州趁着长辈们乱哄哄地讨论他家楼梯到底长什么样,悄悄往柱子后面退了半步,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眼角余光扫见大姑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往上一跳一跳——是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了拜年队伍,蹲在她马甲口袋里嗑瓜子,歪着脑袋冲他叫了一声“河豚”。
大姑以为是自己手机响了,低头一看口袋里伸出一只鸟,吓得差点把瓜子盘打翻。
韦秦州一把捞过元宝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暗袋里:“回去再跟你算账。”
祠堂拜完,队伍继续往下一家走。
从祠堂到村尾一共有十二户,每一户都要进堂屋、鞠躬、敬茶、接红包、说吉祥话。
拜完一轮之后长辈们会反过来给小辈发红包,他是同辈里排行靠前的,不少堂弟堂妹凑过来跟他讨红包,他提前备好的一沓红包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有个刚上初中的堂弟拉着他的袖子问:“哥,你脸上贴的创可贴下面是不是伤?”
他蹲下来给堂弟看那片被创可贴遮住的淤痕,小堂弟瞪大眼睛说“好酷啊”。
旁边几个更小的堂妹立马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秦州哥你是不是打坏人摔的?”
他把堂弟往三叔那边推了推,摸着后颈随口说了句:“对,打贼,贼跑了,我撞门框上了。”
下午两点多,拜年队伍终于散了。
韦秦州回到家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架了,腿后的伤处像是被人用砂纸从头到尾打磨了一遍。
他刚迈进客厅就看到计鸢坐在沙发上跟他爸隔着茶几翻一本旧相册,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杯茶。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把他先生鬓边的白发映得根根分明。
他爸正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说这是韦秦州爷爷年轻时当兵的照片。
计鸢低头看着照片,偶尔点一下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碟还没收走的糖渍莲子,糖霜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的亮光。
计鸢翻过一页,指着一张他从没见过的旧照问他爸这是什么地方。
老爷子推了推老花镜说那是他当兵那年第一次回家探亲时拍的院子,西边那间柴房后来拆了。
韦秦州扶着楼梯扶手,每踩一级台阶都重重地哼唧一声。
走到二楼拐角处他终于撑不住了,回头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先生…我腿疼……”
计鸢没有回头。
他继续翻着那本旧相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药膏在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