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道灵讯划破夜色消失在不同方向,公输盘垂在身侧的粗糙手掌缓缓攥紧,指节抵着木杖顶端磨得发亮的铜箍,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爬进四肢百骸。
这张投影阵基图是掀翻上界谎言的第一块楔子,他等了一百年,赌上了整条老命,绝不能在这里出岔子。
公输盘纵身跃下巨石,宽大的衣袍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借着浓重的夜色一路掠向百里外的黑风黑市。
整整一夜,他动用了埋在地下近五十年的旧棋子,给五批走投无路的散修凑足了路费和安家费,让他们同时在黑市五个不同的路口动手,抢天监府转运的收缴赃物。
每一处劫案现场,都故意留下了半枚刻着烬字的碎玉——他就是要把所有动静都扯到林烬头上,把暗灵库周边的守备主力全部引走。
天边刚透出一丝鱼肚白,黑风黑市已经响起了冲天的喊杀声。
兵器撞在一起的脆响混着火焰舔舐木梁的噼啪声,顺着风飘出十几里地。
暗灵库外围的守备队果然闻声而动,半个时辰不到,原本驻留的四个小队就带走了三个,只留下两个刚入筑基的新兵守着旧库大门,连巡逻的脚步都懒懒散散。
此时暗灵库外围三里的老林里,千面叟已经换好了行头。
蜡黄的面皮贴好,两撇耷拉的老鼠须粘在嘴角,腰上挂着擦得发亮的巡天司法执铜腰牌,背微微驼着,一双眼睛浑浊发黄,活脱脱一个在巡天司熬了几十年资历、天天混吃等死的老执事。
韩涛跟在他身后,灰布衣领遮住半张脸,肩上扛着半人高的工具木箱,腰弯得很低,头压得几乎贴到胸口,任谁看都是一个刚招募来、还没见过世面的杂役。
“跟紧我,别说话。”千面叟压着嗓子,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木头,“按韩兄弟记的路线走,巡逻盲区的空档只有半个时辰,错过就得等明天。”
韩涛轻轻点头,脚尖蹭过齐膝的野草,凉丝丝的露水沾湿了裤脚,他却连抖都没抖一下。
三年暗灵库执事不是白当的,旧库区哪块青砖松了,哪段围栏的禁制三天一换今天刚好轮到空档,哪处岗哨换班有三刻钟的时间差,早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领着千面叟绕开三处明岗两处暗哨,最后在一丛半人高的荆棘后面停住脚,脚尖拨开杂草,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黑洞口:“就是这,禁制十年前就失修了,我刚才摸过灵压,确实断了,从这进,直接通旧库西区。”
两个人猫着腰钻进去,洞壁上的潮水滴落在后颈,凉得人打了个寒颤。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灰尘味混着纸张腐烂的腥气,还有一丝淡淡的铅封特有的冷冽阴气,钻进鼻腔里,痒得人忍不住想要咳嗽。
千面叟摸出两枚最低阶的夜明珠,用灵力压亮了光,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丈许远的地方,灰尘在光里打着转,像细小的金粉飘来飘去。
两个人的脚步放得极轻,只有鞋底蹭着青砖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旧库房里荡开微弱的回声。
一路顺着韩涛的记忆走到最深处的废弃图纸区,靠墙立着的四个铁架早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一碰就往下掉红棕色的锈渣。
韩涛的目光飞快扫过四个铁架,最后定格在最角落那个积了半寸厚灰的铁架上,脚步放得更轻,走过去伸手拂去表面的灰,锈渣簌簌往下掉,落在他手背上,痒得发麻。
他蹲下身,一捆捆翻找着堆在最下层的废弃图纸。
这些图纸大多放了近百年,纸张早已经吸饱了潮气,一碰就碎成烂糊糊的纸浆,沾得满手都是霉乎乎的污渍。
翻了三捆,韩涛的指尖突然顿住,他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拨开周围腐烂的纸渣,一个封腊完好的皮纸卷筒露了出来。
火漆还是当年天监府的狮头纹,摸上去坚硬冰凉,一点都没有发软脱蜡的痕迹,显然近百年来从来没人动过。
韩涛心里一松,猛地把卷筒抽了出来。
就在卷筒离开铁架空隙的瞬间,他脚下踩着的那块看似完好的青砖,突然微微暖了一下。
淡蓝色的光顺着砖缝瞬间涌了出来,一点点顺着砖面往上爬,不过短短两息,就拼成了一个繁复无比的灵纹法阵,法阵中心刻着的居然是求救纹——可那淡蓝色的光转起来的时候,整个旧库的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灵力波动顺着地面往远处疯窜,哪里是什么求救阵,分明是天监府埋了近百年的警报陷阱!
韩涛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冰冷的寒意从脚后跟一路窜到天灵盖,他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攥得发白。
千面叟的脸也瞬间沉了下来,手已经摸向了领口的易容锁,只要一声不对,他随时能撕了面皮动手。
法阵转动发出的细微嗡嗡声,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库房里,清晰得像敲在两个人的心脏上。
而此时,在暗灵库西侧出口等着的林烬,指尖也猛地一烫。
他靠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攥着预先留下的同频玉预接装置,正闭着眼把逃生路线在脑子里过了第三遍,所有岔口、陷阱、禁制位置都像刻在石板上一样清晰。
那烫意来得突然,同频玉表面瞬间亮起刺眼的红光,强烈的灵力脉冲震得他指腹发麻,连手臂都轻轻抖了一下。
触发警报了。
林烬瞬间睁开眼,眼底的平静瞬间被冷厉取代,他没有半分慌乱,摸出预先画好的传讯符,指尖凝出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灵气,飞快在符纸上刻印,笔尖走过的地方,灵气留下淡淡的银辉:“拿上东西,十息内撤离,老路断,走西侧排水渠!”
刻印完成的瞬间,符纸嗡的一声亮起来,化作一道青芒,唰的一下窜进旧库方向,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
林烬收好同频玉,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抬眼看向旧库方向,语气冷得像冰:“费七,把入口的伏位摆好,准备接应。”
千面叟和韩涛接到传讯,哪里敢多留,韩涛把卷筒往怀里一塞,千面叟抬脚就踹在腐朽的库房门上,轰然一声巨响,木门撞在墙上震得灰尘哗哗往下掉,两个人顺着韩涛记熟的路线,往西侧排水渠狂奔。
鞋底踩在积水里溅起哗哗的水声,身后的警报嗡鸣越来越清晰,整个旧库的禁制都开始慢慢激活,墙壁缝里不断渗出发蓝的光,追着两个人的脚后跟往这边窜。
就在两个人冲出排水渠出口不到半刻钟,暗灵库外的山林里空间微微扭曲,六道身着玄黑色新式法袍的身影悄无声息落地。
玄黑布料上绣着的银色清剿司纹路,在树荫下泛着冷光,六个人都是金丹初期的修为,灵力收得稳如沉水,连一丝外泄的波动都没有。
领头的千户腰挂银印,手里托着一块巴掌大的水晶盘,水晶盘里正清晰回放着韩涛踩中法阵的画面,他指尖点了点水晶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收网,鱼咬钩了。”
另一边,林烬接过多汗淋漓的韩涛递来的皮纸卷筒,指尖捏开封腊,缓缓展开泛黄的图纸。
密密麻麻的阵基纹路铺展开,和公输盘描述的投影阵基纹路分毫不差,每一个接驳处的标记都清晰可见,确实是他们要找的原始建造图。
确认无误,林烬抬头看向手里握着的追踪预警罗盘——那是公输盘给的,能感应警报信号有没有回传给天监府。
罗盘的指针死死钉在他们所在的方向,整个盘面都亮起了刺眼的红光,清清楚楚显示,警报信号早在半刻钟前就已经传回了天监府清剿司。
林烬的脸色瞬间一片铁青,指尖攥着罗盘边缘,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精铜铸的罗盘捏碎,指节泛出骇人的白色。
“公输前辈的旧资料里没有提到这个法阵。”林烬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这意味着天监府对早就废弃没人回的旧库,依旧在放长线钓大鱼。我们拿他们的图纸当目标,以为自己是钓鱼的人,其实我们在别人眼里,才是咬钩的饵。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个尾巴。”
他话音刚落,手里的图纸突然轻轻震了一下,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顺着纸边慢慢浮了上来。
林烬指尖顺着纹路扫过,眉头瞬间皱紧,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把所有内容一字不落刻进脑子里,却连半个和拆解追踪印记相关的字眼都找不到。
林烬抬眼看向远处山林方向,那道银色纹路正顺着他的手腕慢慢往袖口爬,远处的林木间,已经传来了玄靴踩过落叶的整齐脚步声,第一道玄黑色的袍角,正缓缓从浓密的树荫里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