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里传来一阵金属关节摩擦的细碎咔哒声,一道比三具傀儡加起来还高大的黑影,悄无声息站直了身子。
剑锋岩顶的山风卷着浓雾滚过,那道黑影没发出半分多余响动,踩着岩缝悄无声息往谷道坠去,每一次落脚都只蹭掉半粒碎石,连风都没惊起半分。
灰袍公输衍靠在岩壁上,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窥镜铜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能被天机阁批为“生来即劫”的人,怎么可能是庸脂俗粉?
这一趟葬剑谷,他赚大了。
而此刻谷道深处,陆明刚瘫在碎石地上喘匀半口气,后颈缝里的旧铜符就又烫了起来,烫得皮肤发疼。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把脱力那事儿忘了一半。
这破符是爷爷留的,就俩功能,遇凶报警,遇宝发烫,现在烫成这样,摆明了是催他跑路。
陆明咬着牙撑着岩壁爬起来,丹田空得能饿死耗子,别说打架,现在来个凡夫俗子拿棍子都能把他敲晕。
他摸遍了全身储物袋,翻来覆去只摸出半粒压得变形的劣质回气丹——还是当初在青玄宗杂役房偷领的边角料,放怀里捂了大半年,表面都磨得起毛了,闻着一股焦糊的煤渣味,别说正品回气丹的清灵香气,连村口糖豆的甜味都没有,纯纯吃了可能闹肚子的残次品。
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
陆明一仰头把丹丸吞了下去,丹丸刚滑进喉咙,就化成一股凉飕飕的药气,散得比春风里的蒲公英还快,绕着丹田转了半圈,才勉强攒出指甲盖大那么一丝灵力,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比蚊子放屁强不了多少。
聊胜于无。
陆明咬着牙,把地上那具报废傀儡的短剑捡起来,又抠了三块带着完整灵力回路的青铜碎片塞进怀里——贼不走空,打了仗总得捡点战利品,再说现在啥都缺,指不定哪块碎片就能救条命。
一旁的呦呦晃悠悠爬起来,小身子软得像面条,往陆明脚踝上一靠就不动了,连叫一声的力气都没,只有温热的呼吸蹭着他的裤脚,证明小家伙还活着。
陆明弯腰把呦呦架在胳膊上,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谷内深处挪,心里把修仙界那帮喊着要杀他的名门正派骂了八百遍。
当初他只想安安静静在青玄宗当杂役,每天扫扫地浇浇花,苟到筑基就卷铺盖走人,逍遥山水不好吗?
合着非逼得他一个咸鱼翻身当主角,现在倒好,天天不是被追杀就是在被追杀的路上,这哪是劫主,分明就是天道的免费打工仔,九九六都没这么累。
刚走了不到一里,脚底下的碎石突然轻轻颤了一下。
陆明脚步一顿,还以为是自己脱力腿软产生了幻觉,紧接着第二颤、第三颤,规律得像村口打更人的梆子,越来越沉,越来越近,连脚边的小石子都跟着蹦迪,震得脚底板发麻。
几乎是同时,【万物图鉴】的面板突兀地在他脑海里亮了起来,淡金色的词条跳出来,明晃晃刺得他眼睛疼:
【大型构装体】
【高密度灵力反应】
【锁定追踪】
陆明后颈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那点刚攒起来的侥幸瞬间碎得稀碎。
合着刚才那三个小喽啰只是开胃菜,这就直接上BOSS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玩副本也得给人留点回血的时间啊!
他现在这点灵力,别说打BOSS,跑都跑不了两步,对方那大高个,一步顶他三步,真要跑,用不了半分钟就得被追上拍成肉饼。
陆明咬着牙抬眼扫过四周,这是一段狭窄甬道,比刚才的谷道窄了近一半,两侧岩壁黑黢黢直插雾顶,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上古剑气劈砍出来的痕迹,深的能塞进拳头,浅的也有半寸,层层叠叠叠在一起,就像是被无数剑凌迟过,空气里飘着几万年都散不去的冷冽剑意,吸一口都觉得喉头发紧,浑身汗毛倒竖。
他立刻催动仅存的灵力激活【万物图鉴】,顺着岩壁飞快扫过,淡金色的词条一个个跳过去,大多都是【消散剑意】【残痕】这类死透了的,直到扫过岩壁中段三个靠得不远的位置,三个亮着微光的词条跳了出来:【凝而不散的锋锐之意】。
还活着!
陆明眼睛瞬间亮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蹭地冒了出来。
打不过,跑不了,那就借刀杀人。
对方用傀儡追他,他就用这里的上古残剑气揍对方,这不就是网上说的,借甲方的钱结乙方的账,空手套白狼,稳赚不赔。
他把呦呦轻轻放进岩壁根一处隐蔽的凹坑里,给小家伙添了个【深度气息遮蔽】的临时词条,转身就摸出怀里那三块青铜碎片,指尖因为脱力抖得厉害,他咬着牙用短剑撬开地面的碎石缝,把三块碎片狠狠嵌进去,刚好拼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等边三角,每一块碎片的落点都精准对着岩壁上那三处活跃剑痕——这是他顺着系统扫出来的灵力流向算出来的,差一分都不行。
做完这一步,他咬着牙用短剑割破指尖,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混着仅存那一丝灵力,顺着指尖落在碎石地面上。
他没画什么四平八稳的杀阵,就照着万物图鉴里解析出来的傀儡灵力回路,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扭曲纹路,把三块青铜碎片和岩壁上的三处剑痕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路——说白了就是给残剑气搭个滑梯,让它们顺着纹路自己往闯入者身上冲。
成不成他心里也没底,只能赌一把。
反正横竖都是死,拼一下说不定还能拉着对方垫背,就算不成功,也亏不了什么,大不了就是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刚画完最后一笔,地面的震感已经快把人晃得站不稳了,低沉的金属摩擦声顺着地面传上来,就像远古巨兽撞着山走来,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震得太阳穴突突跳。
厚重的雾气哗啦一声被撞开,那具四臂修罗傀就这么直直出现在了甬道尽头。
足足两丈高,通体暗红色的青铜浇筑,表面爬满了暗血色的纹路,看起来就像是渗满了几百年的血,四条粗壮的金属手臂垂在身侧,每一条都比陆明的腰还粗,肩头上并排嵌着四颗鸽蛋大的红色晶石,亮得妖异——那就是它的眼睛,刚一露面,四颗晶石同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瞬间就锁死了陆明的位置,连藏在凹坑里的呦呦都没被波及,显然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他。
陆明攥着短剑的手心全是冷汗,心里清楚对方这是吃定他了。
他非但没跑,反而攥着剑一步步往后退,刚好退到三角陷阱的后侧,把整个胸口都露给了修罗傀,摆明了引诱对方进来。
修罗傀没有任何多余情绪,也没有多余动作,看见陆明就直接大步追来,厚重的青铜脚掌踩在碎石地上,咔哒一声,刚好踩进三角区域的边缘。
嗡——
一声低沉的轻响猛地炸开,嵌在地面里的三块青铜碎片同时亮起淡蓝色的微光,顺着陆明画好的纹路,灵力瞬间流转开来,一下子就勾连到了岩壁上的三处剑痕。
原本安安静静趴在石壁上的凝实锋锐,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瞬间炸了,三道半丈长的淡青色剑气,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接从岩壁里激射出来,直直劈向修罗傀裸露的躯干!
陆明眼睛都瞪圆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成了?
铛!铛!铛!
三声刺耳的脆响炸在狭窄甬道里,火星溅得满甬道都是,亮得浓雾都跟着颤。
三道剑气结结实实劈在修罗傀的躯干上,竟然只溅起了几点火星,留下三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印,连油皮都没破,下一秒就被傀儡体表溢出的护身灵力震成了细碎的光屑,散得干干净净。
整个陷阱,只让修罗傀的动作顿了半息。
陆明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心里凉了半截。
合着费了半天劲,就给人挠了个痒?
这性价比低得还不如去路边买刮刮乐,好歹刮五块还能中五块,他这是投进去全部家当,就换了个对方挠痒痒,血亏。
他半句话都没多说,转身就往谷内深处跑,脚步迈得比平时大了三倍,连腿酸脱力都忘了,什么叫留得青山在,现在不跑,待会儿连青山灰都剩不下。
修罗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四颗红色晶石亮得更盛,迈开大步就追,沉重的脚步震得岩壁上的碎石哗哗往下掉。
甬道左侧岩壁的浓重阴影里,一道灰扑扑的矮小身影悄无声息滑了出来,正是公输衍身边的哑仆,他面无表情,枯瘦的手里捧着一块刻满细纹的羊骨片,指尖捏着一块尖锐的石笔,飞快地在骨片上刻着什么,每一笔落下都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把刚才陷阱触发、剑气劈砍的所有细节,完完整整记录了下来。
陆明只顾着埋头狂奔,后背已经能感觉到修罗傀挥来的冰冷罡风,他猛地往侧面一扑躲开,整个人径直撞开了挡在面前的浓密雾墙,脚刚落地,鞋跟就磕在了一块平整坚硬的石块上,他低头,就看见自己脚边的青石上,刻着一道半褪的血色纹路,那纹路,和爷爷留给他的旧铜符上的印记,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