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南江·布局
莲花湖行帐,长桌铺开舆图。
沈砚之坐主位,王禄、顾明湘、苏墨白、周济、张顺、余和分坐两侧。夏莲研墨,笔已备好,纸已铺开。
沈砚之指着舆图上的南江府。
“南江市舶司,王禄总领。发经营许可证,统一定税。盐、茶、铁、粮、布匹丝绸、矿产,凡大宗交易,无牌照者,按走私论处。”
王禄没应。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大人,南方商团盘踞百年,根基深厚。他们有钱有人有路子,最怕朝廷动他们的钱袋子。一旦推行新规,他们必然集体罢市,对抗到底。”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单凭奴才手里这几个人,怕是压不住。闹起来,商户关门,百姓没米下锅,粮价飞涨。到那时候,不是奴才的刀能挡住的。”
顾明湘接口,语速很快。“王公公说得对。罢市不是闹着玩的,商户关门,百姓没地方买东西。光靠我们那点货,塞牙缝都不够。”
沈砚之端起茶盏,没喝,放下。
“谁说跟他们硬碰硬了?”
一、人事·分化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南江府的位置。
“第一刀,不打所有人,只打带头的。盐商会长、茶商会长、铁商会长,三家。查他们的税,查他们的货,查他们跟谁勾结。打掉领头羊,剩下的羊自己会跑。”
王禄皱眉。“大人,那些会长背后都有人。动他们,就是动朝堂上那些大人物。”
“知道。”沈砚之没回头,“所以不动他们的人,动他们的钱。钱袋子瘪了,人就不硬了。人一软,羊就散。”
顾明湘问:“那跟风的小商户呢?”
“给活路。”
沈砚之转身,看着她,“限期三天开门经营。三天不开,吊销许可。开了,给连锁经营权,挂皇庄的牌子。
皇庄的牌子,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
符是沈砚之给的,咒也是沈砚之念的。戴上就不能摘。”
顾明湘眼睛一亮。“那他们不是成了我们的人了?”
“不是我们的人。”沈砚之纠正,“是能赚钱的人。他们跟能赚钱的人站在一起,不是跟沈砚之站在一起。”
(顾明湘心里:懂了。他们不需要忠诚,只需要知道跟着谁能赚钱。谁让他们赚钱,他们就跟谁。)
王禄又问:“那些小商户会信吗?”
“不信。”沈砚之语气平淡,“等他们看见别人赚了钱,就信了。”
二、货源·造血
沈砚之走回案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第二刀,货。他们罢市,不是不想卖,是没货卖。他们的库存撑不了多久。卖完了,货从哪来?”
他看向张顺。
“运河十二段,十二家运输公司。白沟、通济、淮阴、高邮,四段已通,货不断。北六省商路,皇庄产业,乌恩商团,货源充足。南商靠漕运进货,漕运在我们手里。他们的货进不来,我们的货源源不断。”
张顺抱拳。“属下遵命。四段联运,货不断,市场就不会断。”
(张顺心里:大人这是要断南方商团的根。岸上堵,海上封,运河断。他们的货进不来,我们的货卖不完。他们拿什么斗?)
苏墨白问:“大人,北货南运,成本比本地货高。价格上没有优势,百姓不买账怎么办?”
沈砚之看着他。“北货贵,本地货便宜。本地货卖完了,北货再贵,百姓也得买。等本地商家的库存卖完,价格由我们定。”
苏墨白愣住,忽然懂了。
(苏墨白心里:大人不是要打价格战,是要打时间战。等他们的货卖完,市场就是我们的。时间在我们这边,价格就是我们说了算。)
三、物流·咽喉
沈砚之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运河划了一道。
“第三刀,物流。南方商家的货,要进南江,走漕运是最近的路。漕运在我们手里。王禄不是去收税的,是去‘开关’的。开关的权力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王禄眼睛亮了。“大人的意思是,他们的船可以过,但得过我们的关?”
“对。过关可以,交税。不交税,扣船。扣了船,货就烂在码头。烂了,就是损失。损失多了,他们就撑不住了。”
(王禄心里:大人不是要拦他们的船,是要让他们的船过得不舒服。不舒服了,就不想过了。不过了,货就进不来。货进不来,市场就是我们的。)
四、稽查·刀锋
沈砚之看向余和。
“第四刀,稽查。水师封锁近海,查走私、无照船只。岸上的市场归顾明湘,海上的关口归你。岸海联动,走私无路。”
余和抱拳。“末将领命。走私船,见一艘扣一艘。无照船,见一艘拿一艘。”
沈砚之看着他。“不是扣船,是断路。南商的船,要进南江,走漕运是一条路,走海路是一条路。漕运的路我们卡着,海路你们封着。两条路都走不通,他们就得走第三条路。”
余和问:“第三条路是什么?”
“求我们。”沈砚之语气平淡,“求我们开门,求我们放行,求我们给条活路。等他们来求,我们就有筹码。有筹码,就能谈。能谈,就赢了。”
(余和心里:大人不是要打垮他们,是要他们自己认输。认输,比打输,高一万倍。)
五、低调·胜不骄
顾明湘问:“大人,要是他们真的撑不住,来求我们了。我们怎么办?”
“开门。让他们进来。”
沈砚之看着她,“但不是白进来。交税,守规矩,按我们的规则做生意。规则是沈砚之定的,不是他们定的。”
顾明湘又问:“那我们赢了,要不要大张旗鼓?”
“不。”沈砚之语气转沉,
“胜不必欢呼。赢了还嚷嚷,是找死。赢了不说话,是保命。文官集团在等我们犯错,潘家在等我们露出破绽。赢了还张扬,就是给他们递刀。”
(沈砚之心里:战必胜,胜不骄。骄兵必败。赢了不说话,是保命。)
运河码头上,装船人光着膀子,一袋袋盐从仓库搬上漕船。
盐袋上印着“日月山河”的标记,白底黑字,码得整整齐齐。工头蹲在跳板上,手里捏着竹签,装一袋,记一笔。汗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日头晒干。
盐场里,卤淋塔还在转。风车吱呀吱呀响,海水被提上来,流进盐田。日头晒,风吹,盐就出来了。
一个老盐工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撮盐放进嘴里,嚼了嚼,吐掉。对旁边的人说:
“咸。够咸。”
旁边的人笑:“盐不咸,还叫盐?”老盐工没笑。他看着运河方向,说:“这批盐,要运到南江去。”
旁边的人问:“南江在哪?”
老盐工没答。他也不知道。
乌恩的账本摊在桌上,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毛笔小楷,一笔一划。三十万两银子的货,丝绸、茶叶、药材、布匹,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
莲花湖船坞,青蛟号静静泊着。水手们蹲在甲板上擦炮管,一个年轻水手问:“这船真的比飞云号快一倍?”老水手没抬头:“快不快,打过才知道。”
皇庄的货船泊在码头,船舱里堆满麻袋。
麻袋上印着“皇庄”两个字,墨色很新,还没干透。船头插着旗,白底黑字,写着“皇庄商号”。
船工在甲板上吃饭,一人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吃完了,碗往舱里一扔,抹抹嘴。掌舵的站在船尾,看着运河。
水浑,浪急。
他喊了一声:“开船!”船工们跳起来,解缆,撑篙,摇橹。船慢慢离开码头,驶入主航道。
六、浪翻云·刀鞘
众人散去,脚步声渐远。余和没走,站在舆图前,等着。
沈砚之没回头。
“余和,你有什么人物举荐?”
余和沉默了片刻。
“有。但现在用不了。他是死囚,南江府死牢里关着。此人原是海上枭雄,仇千浪曾是他的手下。仇千浪反叛,杀了他全家,又勾结官府,将他下狱。天雄号,曾经是水师的噩梦,也是其他海盗的噩梦。”
沈砚之转过身。“浪翻云?”
“大人知道他?”
“听过。海上的人,都听过。”沈砚之看着他,“他若出狱,青蛟号给他,他会不会反?”
余和犹豫了一下。“属下不敢保证。此人桀骜不驯,若有青蛟在手,难保不反。”
沈砚之笑了。
“他只是船长。船是我的,人是余和的,炮是鲁池造的。他叛逃,都不用我下令杀他。青蛟号上的人会知道怎么做。船长可以指挥船,但不能带走船。”
余和愣住,忽然懂了。
(余和心里:大人不是信浪翻云,是信规矩。船是沈大人的,人是朝廷的,浪翻云只是开船的。规矩在,他就在。规矩不在,他就不在。)
沈砚之走回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写给南江知府的公函,措辞客气,但意思清楚——市舶司开张在即,请地方配合。不是商量,是通知。
写完了,搁下笔。
夏莲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沈砚之看着窗外,莲花湖的水在暮色里泛着暗光。王禄在南江,顾明湘在备货,余和在调船,张顺在运货。
南江死牢,窗户很高,铁栏杆生锈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摊水。
浪翻云靠在墙角,镣铐锁脚,铁链拖在地上。他没睡,看着那扇窗。窗外是南方的天,看不见海,但他知道海在那个方向。
他看了很久,没动。
狱卒换了一班,新来的狱卒往牢里看了一眼,缩回去。他不认识浪翻云,但他知道这个人不能惹。
惹了,会死。
网撒下去了。鱼还没咬钩。
(沈砚之心里:网撒下去了,鱼还没咬钩。不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