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万山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脊背佝偻,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褶皱的脸颊不断滑落。
老泪砸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晕开一小片浅浅湿痕,压抑二十年的愧疚在此刻尽数宣泄。
他双手死死攥紧身前衣料,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连抬头直视林野的勇气都没有。
苏清妍僵在原地,双脚像是被地面牢牢吸附,半步都无法挪动。
方才那句她是林野师叔之女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脑海里。
繁杂信息在脑中反复冲撞、交织,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
【心声:我的亲生父母竟然都和天玄门有关,我和林野还有师门血脉牵绊,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林野缓步上前半步,周身温和的气息尽数收敛,凌厉的目光牢牢锁在苏万山身上。
他双拳微微收紧,指尖泛出淡白,压抑住心底翻涌的震惊与怒意,沉声开口。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全部说清楚。”
苏万山抬手用袖口胡乱擦去脸上泪水,深吸数口凉气,缓缓梳理起二十年前的旧事。
“二十年前,天玄门门主独女林婉儿,也就是你的亲师叔,下山游历俗世。
途中偶然与我苏家独子苏明远相遇,二人一见倾心,私下定下终身。”
一段不被古武界接纳的情缘,就此悄然生根,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两人暗中相守一年,后来婉儿怀有身孕,也就是如今的清妍。
这件事不知被谁泄露,一路传到了天武门掌权者耳中。”
说到此处,苏万山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涌上浓重的恨意。
“天武门素来视天玄门为眼中钉,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指责婉儿勾结世俗外族,玷污武道血脉。
以此为借口,集结门内大批高手,对天玄门发动突袭,战火瞬间席卷整座山门。”
厮杀爆发的同时,苏明远带着身怀六甲的林婉儿躲进苏家老宅避难。
可天武门追兵穷追不舍,很快便查到苏家地界,层层包围整栋宅院。
“明远自知躲不过这场灾祸,独自持刃冲出宅院阻拦追兵,拼尽性命为婉儿争取逃生时间。
最终寡不敌众,死在了天武门一众武者围攻之下。”
林野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颤,脑海中浮现出当年温婉和善的师叔模样。
他清楚林婉儿的武道天赋,若是全力应战,不至于落到重伤失踪的下场。
“婉儿亲眼目睹夫君惨死,心神大乱,分心之下被天武门武王重创经脉,身受致命重伤。
我趁着追兵搜寻的空档,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连夜转移,一路隐姓埋名定居这座城市。
此后对外只宣称清妍是苏家嫡系孙女,绝口不提她亲生父母的过往。”
完整的真相缓缓铺展,苏清妍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沙发边缘。
她双手撑住沙发扶手稳住身形,眼眶瞬间蓄满滚烫泪水,声音带着浓重哽咽。
“我父亲当年为了保护我和母亲战死?我的亲生母亲,至今还有活着的可能?”
苏万山缓缓抬头,目光在林野与苏清妍之间来回打转,一字一顿道出关键关联。
“你母亲林婉儿,是天玄门门主亲女,论辈分,正是林至尊的亲师叔。”
林野缓缓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许久才平稳下翻涌的心绪,低声道出师门辈分。
“师父一生只育有一女,便是师叔林婉儿,她待我如同亲兄长一般。
当年山门动乱,我只听闻她重伤失联,从未知晓她还有一个女儿留在俗世。”
苏清妍怔怔望向身侧的林野,过往无数次对方舍身护她的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
她嘴唇反复开合,半晌才挤出一句微弱问话,眼底满是无措茫然。
“这么说来...按照师门的辈分,你应当是我的师兄?”
林野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下几分温和与心疼。
他静静望着落泪失神的苏清妍,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缓安稳。
“论师门传承,你母亲是我的师叔,你的确该唤我一声师兄。”
泪珠再也不受控制,顺着苏清妍的脸颊不断滚落,滴落在身前衣襟之上。
二十年的陌生身世骤然揭晓,一声师兄重若千斤,卡在喉间,她无论如何都难以开口。
过往高高在上的集团总裁,此刻褪去所有坚硬外壳,只剩下脆弱无助。
林野没有逼迫她立刻改口,只是轻轻抬手,示意她不必为难。
“不必勉强自己,身世之事太过突然,你慢慢适应便好。”
话音落下,他转头再度看向跪地的苏万山,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严肃。
“当年师叔重伤之后就此失踪,这二十年,你们可有查到半点她的下落?”
苏万山缓缓摇了摇头,眼底藏着深深的遗憾与无力。
“自从当年那场混战分开,我再也没有得到过半点婉儿的消息,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不过当年她重伤逃亡之前,特意留下一封书信,叮嘱我若有一日见到你,亲手将信交到你手中。”
话音刚落,苏万山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步履蹒跚走向书房。
片刻后,他手持一只泛黄牛皮信封折返回来,信封边角磨损严重,布满岁月痕迹。
他双手捧着信封递到林野面前,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内里只薄薄一张信纸。
林野伸出手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陈旧纸张的瞬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是失联二十年的师叔,留给自己唯一的念想,也是当年那场灭门惨事的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单薄信纸。
纸面字迹潦草,带着书写之人难以压抑的滔天恨意,通篇只有一行清晰字迹。
天武门,灭门之仇,必报。
短短七个字刺目无比,字里行间裹挟着刺骨杀意,林野指尖死死攥紧信纸。
师叔如今是藏身暗处积蓄力量,还是早已落入天武门手中受尽折磨,无人能够确定。
这封遗书一般的信件,仅仅揭开了过往仇恨,却又抛出了更大的生死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