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页已经翻开,没人再有资格说“只是猜”。
接下来最要紧的,不是继续吵。
是把它落纸。
“岑照。”沈砚舟叫了一声。
岑照下意识挺直了背。
“你来抄。”
“我?”
“你最熟旧页手,抄得准,也知道哪些字不能靠猜补。”沈砚舟说,“今天先出一份现抄旁见稿,谁看见了什么、谁补了什么、哪句不全,都写清。”
这不是小事。
一旦真抄,就是把许临这张回页,从钟下私物,变成各方都认得见的现场证据。
岑照喉头动了动,还是点了头。
“好。”
程放先把自己那叠灰页垫到暗板边。
白栀则负责念。
“第七回位失响后半刻。”
“陈后先封,非主试令。”
“主试:白塔外港署。”
“样由九组持,声由白塔记,钟由事故科封。”
“第二响后,应者非一。”
“一留后墙,一借门外。”
“守灯童误入侧口,为校声。”
“若掌门名应……”
念到最后一行,她停住。
“后半残缺。”
岑照抄得极慢。
每一笔都像压着手。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写下的,不只是旧账。
也是以后谁还能赖、谁不能赖的线。
卫铎蹲在外头看了半天,忽然问:
“陈既白,你要不要也落一笔?”
陈既白沉默片刻,伸出手。
“给我。”
岑照把记录板递过去。
陈既白没写很多。
只在“陈后先封,非主试令”下边补了一句:
“先封者陈既白,时任九组副签。”
这句补得很冷。
也很硬。
可正因为硬,旁人才知道他没有往外推。
他认了。
许临看着那行字,脸上第一次没那么绷。
像是某一段他等了三年的话,终于真的落到了纸上。
外港女医师这时也开口了。
“我补一条。”
众人都看向她。
她抿了下唇,才说:
“第二响后,外港值窗旁见人一名,左耳受损,后续失听半频。”
“落名?”白栀问。
她沉默了两息。
“薛见微。”
这还是她第一次把自己名字真正摆进这条账里。
不再只是“外港分会女医师”。
而是三年前试门现场的旁见人。
林珂看着那一板子字,忽然明白过来。
今天这一轮,不只是把证据找出来。
是把当年所有还活着的人,一个个重新拉回了同一页上。
程放忽然压低声音:
“外头有人过来了。”
卫铎回头一看,脸色立刻沉下去。
山道上那拨灰白影子已经更近了。
不是旧九组那两个。
是陈既白口中更后面的外线。
“再有一刻,他们就到钟口。”卫铎说。
沈砚舟把抄好的那张旁见稿收起,看向许临。
“你走不走?”
许临摇头。
“我走不动了。”
“那你留这儿等他们?”林珂皱眉。
“我等的就是你们,不是他们。”许临说,“今天页既然落纸,我就不再跑。”
这不是认命。
更像是一个把路算到最后的人,终于把最难那一步交出去了。
可沈砚舟没点头。
“你不跑,不等于你得留给他们收。”
他说完,目光落到钟后那条更窄的旧柜底回路上。
“既然回页能藏,活人也能藏半步。”
“先把人带走。”
他说完,并没有立刻去扶许临。
而是先把那份现抄旁见稿又过了一遍,从“非主试令”到“若掌门名应……”一行一行压过去,确认没有谁趁乱把字说圆、把缺口补满。白栀站在旁边没催,只在“后半残缺”那四个字旁轻轻点了一下,示意这一处必须原样留着。
岑照也跟着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这张旁见稿先落稳,外头那些人就算再抢回原页,也已经晚了半步。三年前活着的人、先封的人、受伤的人、旁见的人,今夜终于第一次被重新写进同一页里。
也正因为这一页落了纸,许临才不再只是“失联守簿”。
他成了不能再随便消失的活证。
许临听见“活证”两个字,眼皮很轻地垂了一下。
那不是松快。
更像一个躲了太久的人,终于被别人替他把身份重新摆回明处时,那种一时还接不稳的发空。
白栀注意到了,却没有安抚。
她只是把那张现抄旁见稿又塞回油布袋最里层,外头再压上半页抄本和外签,确保谁就算趁乱摸到袋口,先摸到的也不是最要命的那张。
岑照看着她这一手,心里更定了一点。
因为这说明青岚宗眼下要守的已经很清楚:
不是哪一页最旧。
是哪一页一旦丢了,人就会重新被写回沉默里。
而许临,就是那张会开口的页背后还活着的那个人。
沈砚舟看着油布袋口重新系紧,才真正把“带人走”这件事在心里定死。
因为从这一刻起,许临若再被人收回黑处,就不只是丢了一个守簿。
是丢了今晚刚刚被写回纸上的那整页活证。
而这页活证,已经不该再被谁顺手折回暗处。
它既然落了纸,便该连人一起被带到明处去。
只有这样,今晚这张旁见稿才不至于明早又变成谁都能改口的散页。
而只要人和稿还能在同一盏灯下对得上,旧钟这一线便算第一次真正被他们从暗里拽了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沈砚舟不肯只收页,不收人。
页可以抄,人一没了,今晚这份旁见稿很快又会变轻。
轻到又能被人顺手改口。
这一步,绝不能再退。
岑照把油布袋系口收紧时,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手里抱着的不是一包旧纸,而是一份必须和活人互相照着看的证词。许临若还活着,这些字就有主;许临若再被吞回黑处,哪怕板上落了这么多笔,后头依旧有人能说这是临场误抄、是借旧灰乱补。
所以沈砚舟这一句“带人走”,其实是在替整份旁见稿补最后一道锁。纸落了,人也得落到能对得上的地方,这一夜才不算白翻。
锁补上了,今晚这份回页旁见才算第一次真正有了明早也能站住的骨架。
骨架一立,纸才不虚。
而不虚,才配和活人一起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