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走?”
卫铎先皱了眉。
“怎么走?钟口已经有人压下来了。”
沈砚舟没立刻答。
他先看许临。
许临这会儿脸色已经有点发灰,像刚才那一口硬撑的气,在回页交出去后一下散掉了。
“你耳边那伤,是铃烧的?”白栀先问。
许临点头。
“第二响后,我离得最近。”
“腿呢?”她又问。
许临沉默了一下。
“维护槽里卡过。”
所以他不是不想跑。
是这条路早把他半个人留在这里了。
沈砚舟转头看向程放。
“钟下回页夹口,后头能不能通到旧柜底另一侧?”
程放一怔。
显然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
“能。”
“但只能爬,不好走人。”
“能过一个半废的守簿,就够了。”沈砚舟说。
许临抬头看他,眼里第一次真有点意外。
“你还带我?”
“你把页交出来了。”沈砚舟说,“那你现在不是页后的人,是证人。”
这句很重。
也很准。
因为一旦陈既白、薛见微、岑照、程放都把字落上了,许临就不再只是“失联守簿”。
他是活着的证人。
外头那些人若现在把他收走,下一次再见,未必还能开口。
纪晚照先反应过来。
“方照野,把后头那卷旧软垫拿来。”
“陆青禾在山上守灯,回柜底那条路若真通,你们抬人上柜后,我来接。”
这一下,青岚宗这边的动作就顺了。
不是往外冲。
是把人往旧路里收。
白栀已经蹲下去给许临按腿。
“一会儿你别硬撑。”
“槽里转角谁最窄?”
程放立刻说:
“第二角。”
“右膝先过,左肩后压。”
白栀点头。
“好。”
她抬头看陈既白。
“你拦外线,还是一起抬人?”
陈既白看着许临,眼神很沉。
像是那一夜之后,第一次真正近距离看清这个人还活着。
“我拦外线。”他说。
“今天他们要的是人,也是页。”
“页已经抄了,人不能再给。”
这句不算赎。
但至少是站位。
外头山道上,灰白影子越来越近。
卫铎已经带着自己的人先顶到了钟口外。
薛见微站在旁边,手里没拿武器,只拿着那块记录夹。
可这会儿,谁都知道,她站在那里,比拿武器更难推开。
岑照把抄好的旁见稿、半页抄本和外签都一并塞进油布袋。
“谁带?”
“你带。”沈砚舟说。
“为什么我?”
“因为你最清楚哪页能折,哪页不能折。”
岑照咽了下口水,没再多问。
许临被两层旧软垫一裹,膝先入槽。
程放在前头引。
白栀和沈砚舟一前一后压他肩腿。
第二个转角,果然最难过。
许临右膝刚一顶过去,脸色就白得发青。
可他一声没吭。
只在真正挤进那道窄回路时,低低说了一句:
“掌门。”
“说。”
“若我待会儿过不去,油布袋别松。”
沈砚舟手上没停,只回他一句:
“你先过去。”
槽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陈既白,让开。”
是新到的外线。
陈既白没有让。
反而把细金属杖往钟口一横。
“联封未撤,谁越线,谁自己记。”
这一下,外头的声音一下都顶了起来。
可钟后回路里,反而更静。
静到只剩许临压着痛气过槽时,那点极轻的摩擦声。
终于,第二角过去了。
程放先钻出去,在旧柜底另一侧伸手一接。
“到了!”
白栀跟着把许临往前一送。
沈砚舟最后一个撤手。
等他从回路里退出来时,外头那拨灰白外线已经压到钟口边。
陈既白还站着。
薛见微和卫铎一左一右,没退半步。
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抢到了一小段先手。
许临带出来了。
回页也落纸了。
接下来真正要来的,不是旧钟下这一场。
而是:
谁会先追那句“若掌门名应”后面没写完的后半段。
山道上的风这时正好翻上来,把钟口边的雾吹得一阵阵散开。
沈砚舟回头看了一眼,外线那些灰白影子已经不再只是冲着回页来的了。他们只要看见许临被带走,就会立刻明白,真正会开口的人已经落进了青岚宗手里。
这也就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们守的便不再是一张旧页。
是一个活着的证人。
而活证最难守的地方,也从来不在把人从窄槽里抬出来这一程。
难的是从今往后,每一次有人想把今晚重新说成“误听”“旧页残缺”“只差半句”,许临都还能站出来,或者至少还能被人带到灯下,把那半句后面的真话补上。
沈砚舟想到这里,反而更静。
因为他知道,钟下这一线到这里并没有完。
它只是终于从“找页”走到了“守人”。
而人一旦守住,页上那半句没写完的话,迟早也得被他们从活人嘴里继续问出来。
这才是他们今晚真正抢回来的那一点先手。
也是钟下这条旧线第一次没有只把人留在后头。
人既带出来,后头那半句掌门线也就终于有了继续往前问的凭依。
这才是沈砚舟今晚一定要把许临从窄槽里带出去的真正原因。
页背上那半句掌门线太重,重到只靠纸已经压不住了。
他们非得把会开口的人一起带走,后头的真话才有地方落。
否则钟下这一夜,很快又会被说成另一回事。
他们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纪晚照已经在后头那条旧柜底路上等着接人,陆青禾守着灯,卫铎堵着钟口,连程放都把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窄槽路线交了出来。各人站的位置不同,做的事也不同,可这一夜他们第一次不是围着一张页打转,而是在替“别让会说话的人再被压回去”这件事各守一寸。
这一寸一寸看着都小,合起来却正好是把许临从旧线里抬出去的那点路。只要这点路能走通,钟下这夜就不只是翻到回页,而是真把回页后头那个活着的见证人带回了灯下。
人一旦见了灯,后头那半句掌门线,也就终于不必只压在旧钟的黑处里了。
这一夜,至少先把人带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