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火槽下半层比上面更冷。
不是风冷,是那种被灰长年压住的阴冷,踩下去连脚底都像会粘住。
燕沉舟和沈砚秋一前一后下到槽底时,周围已经几乎听不见上头人声,只剩远处旧风筒偶尔轻轻震一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空炉。
“这里以前做什么用?”燕沉舟问。
沈砚秋看着墙面上褪得几乎看不出的刻痕,低声道:“旧火槽外沿的回烟口。”
“火过了,烟先往这儿沉。沉完了,纸灰才会落。”
她说着,手指在墙上一滑,抹下一点黑屑。
“你看。”
那黑屑里混着极细的银白粉末。
像纸灰,也像磨断的钉屑。
燕沉舟盯了一眼,直接把断命针插进墙缝。
针尖才一碰,便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不是石头响。
是旧钉松了。
沈砚秋立刻抬手:“别硬拽,钉口下面可能连着井壁。”
“我知道。”
燕沉舟手腕一沉,先顺着那点松动往外试。
果然,针尾一抬,墙里便滑出半截黑钉。
钉头被灰包得发白,钉身却透着一点暗红,像吞过血后又被火烤死的颜色。
周四水说得没错。
这不是普通钉。
是旧续签口用过的纸钉。
沈砚秋在旁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墙面另一侧。
“这里有压痕。”
“不是钉。”
“是纸背被反复按过,灰层才会这样斜着起。”
燕沉舟顺着她指的地方摸过去,果然摸到一条极细的斜纹。
斜纹从左下到右上,像一张纸曾被人塞进这道墙里,又被人硬生生压住。
“把钉撬出来。”沈砚秋说。
“我来认压痕。”
燕沉舟没多话,抬针在钉头边缘慢慢一旋。
黑钉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终于从墙缝里退了半寸。
几乎就是这一瞬,墙面里忽然飘出一点灰气。
很细,很轻。
像纸被风掀了个角。
沈砚秋立刻伸手去接。
可那点灰气没落她掌心,反而顺着她指缝又往里缩了一下。
“它在躲人。”她低声道。
燕沉舟眼神一冷:“不是躲人,是在认旧手。”
他把周四水给的黑边也掏出来,一并按到墙前。
黑边一靠近,墙里的灰气果然停了停。
接着,那块原本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墙皮,竟自己往下掉了一层。
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洞。
是一行极窄的字。
字是用极细的黑粉写的,几乎要贴着墙才能看清。
“唐九起纸。”
“第三回签。”
“认名先认钉。”
周四水说对了。
这里真是第三回。
燕沉舟刚要继续看,沈砚秋却忽然按住他手背。
“后头还有。”
她用指尖顺着那行字往右一点点摸过去。
字后面紧跟着一列更浅的压痕。
像有人后来补上去的。
“……尾尾非尾,乃回认。”
“见纸先见北烟口。”
“若见唐九,先断旧钉。”
燕沉舟呼吸一沉。
这不是单纯的旧签说明。
是给后来人留的手法。
而且明确提到了唐九。
“他真活着?”沈砚秋问。
“或者,”燕沉舟道,“有人在拿他的名字做纸口。”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塌。
像有人在上层猛地把什么东西扣住了。
紧接着,闻人烬的声音从上头压下来,断断续续,却还算清楚:
“你们快点。”
“北烟那边……有人来了。”
“不是追兵。”
“是来认钉的。”
上头那道声音一落,槽底的冷气像立刻硬了一层。
周四水先蹲不住了,顺着梯级往上探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
“真是认钉的人,不能让他先看见我。”
“为什么?”沈砚秋问。
“因为第三回签里,我补的是认名那一横。认钉的人若手熟,一眼就能看出那一横不是唐九原笔,是后来添的。”周四水说到这里,喉结狠狠动了一下,“他们一旦知道补笔的人就在槽里,就不会只认纸了。”
燕沉舟没说话,只把那枚刚撬出来的黑钉在指间转了半圈。
钉身比想象中更重。
像里头不只是压着纸,连这条火槽多年没吐出来的几口旧气都一并卡在了上面。
沈砚秋借着灯影再看那行“认名先认钉”,忽然低声道:“这句不是规矩。”
“是什么?”燕沉舟问。
“像提醒。”她抬手摸了摸墙上那道斜纹,“规矩不会写得这么偏,这更像是有人知道后来会有人来抢纸,所以先把顺序改了。先认钉,说明真东西不在字上,在钉后面。”
周四水一怔:“钉后面?”
燕沉舟几乎同时反应过来,断命针立刻往墙里更深一探。
果然。
钉口后头还有一层极细的空。
不是洞。
像是纸被卷起一角后,专门给钉留的退位。
“这里还藏着一折。”他低声道。
沈砚秋立刻伸手去接,手指刚探进去,便碰到一点湿冷的纸筋。
不是刚才那种灰气。
是真纸。
而且比外头那层压痕更潮,像长期贴着槽壁里侧,被火和水一遍遍闷过。
“别硬扯。”周四水声音都变了,“唐九留纸爱卷底,硬扯就会先断名字。”
燕沉舟听着上头越来越近的细响,心里却清楚,已经没有慢慢拆的余地。他把黑钉往回半插,让它卡住那层卷纸最外头的筋,随后用断命针一点点托住。
“你认卷口。”他说。
周四水立刻蹲过来,左手稳稳压住墙边,右手食指则贴着纸筋轻轻一推。
“再往左一寸。”
“钉头别歪。”
“这不是名字,是底签。”
短短三句,竟比刚才所有犹疑都更像个真正的抄签手。
沈砚秋看着他手上的细劲,忽然明白,这人不是胆小,只是这些年一直不敢再碰自己熟的东西。可一旦真碰上了,那股熟就会自己回来。
上头又传来闻人烬压低的催声。
“快!”
“对方开始点灯了!”
燕沉舟手上一沉,终于将那一折真正从墙后托出半指。
卷纸边缘露出一点发黑的旧底纹。
不是别的。
正是一枚很淡的北烟回口印。
这一下,三人都明白了。
北烟尾口来的人,不只是顺路摸到旧火槽。
他们本来就在等这里翻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