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认钉的?”
周四水在上头那一声里,整个人都僵了。
闻人烬的声音隔着槽壁传下来,已经有些吃力,却还是把话补完:
“他们带着旧抄签的手法。”
“像是……唐九的人。”
燕沉舟手里的断命针一顿。
沈砚秋眼神也跟着一沉。
唐九。
刚从纸背上翻出来的名字,这么快就碰上了。
“上头情况怎么样?”燕沉舟朝上喊。
“还压得住。”闻人烬回得很短,“但他们一来就问尾尾纸在哪,还问周四水是不是在下头。”
周四水脸一下白透了。
燕沉舟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将旧钉最后半寸慢慢拔出。
钉身离墙那一瞬,整面墙轻轻一震。
像有人终于在另一头把纸推到了边口。
沈砚秋立刻将手贴上去。
“有字。”
“很浅。”
“被水磨掉过。”
她一边说,一边顺着那点痕迹慢慢读。
“北烟尾口,第三回签,见名不见人。”
“唐九压签,留旧路。”
“若尾尾先到,旧钉后开。”
周四水听到“唐九压签”四个字,喉头明显动了一下。
“是他。”
燕沉舟抬眼:“你确定?”
“确定。”周四水低声道,“这句‘留旧路’是唐九的口气。”
“他以前总说,纸要是藏得太深,后来的人就会只认路,不认人。”
“所以他会在每张签上留一点活口。”
灰雀从上层探头下来,脸上全是风灰:“闻人烬撑不住多久,外头那几个人不像司炉院的小役,动作很稳。”
“像真的认纸人。”
沈砚秋想了想,忽然问周四水:“你能不能看出这行字是不是你的手?”
周四水一愣。
她把那张从黑边上翻出的压痕递给他。
“你说你抄过纸。那你应该认得这类补笔,是谁的手。”
周四水接过去,只看了两眼,脸色就更难看了。
“不是唐九全写的。”
“至少后面这半句,不是。”
“像是有人学着他的笔,故意补了‘见纸先见北烟口’。”
燕沉舟眼神顿时锐了一分。
“伪补。”
“也就是说,北烟尾口的旧签,被人二次改过。”
闻人烬在上头又咳了一声,哑着嗓子道:“对方刚才还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你们是不是已经拿到‘死人路’。”
这四个字一落,燕沉舟和沈砚秋都没说话。
死人路。
从停册房起,那条旧路就一直跟着他们。
现在连北烟尾口的人都知道了。
说明对方不是临时追来,是早就在盯这一条线。
“不能在这儿停。”燕沉舟说。
他把旧钉重新握紧,往墙边一压。
“既然他们来认钉,那就让他们认个空。”
沈砚秋听懂了:“你要把纸背先抽走?”
“对。”
“他们找的是唐九的签,我先把真正的旧路带走。”
周四水猛地看向他:“你要亲自下去拿剩下那半张旧续签?”
燕沉舟没否认。
“你留在上头,配闻人烬把门口顶住。”
“沈砚秋跟我下。”
“灰雀在外沿听风,若来人真的认得唐九,就说明他们不是只会找纸,也会找人。”
灰雀立刻点头。
周四水却迟疑了一下。
他看着那行“唐九起纸”,像是在下最后一个决心。
“我跟你下。”
“那半张旧续签,只有我能认回口。”
燕沉舟盯了他一眼,最终只道:“好。”
“但别再瞒第二次。”
周四水喉结一动,点了点头。
上头又传来一声闷响,这次更近。
闻人烬的声音几乎被压碎了:“快。”
“他们要进槽口了。”
他这句话刚落,槽口木板便传来一阵极轻的刮声。
不是乱碰。
像有人拿细钩贴着板缝,一寸一寸往里摸。
周四水脸色立刻发白:“不是寻人,是在试回口。”
“回口怎么试?”灰雀问。
“听空。”周四水压低声音,“旧火槽外沿有些板后是真灰,有些后头藏过纸、走过路,拿钩一抹,回音会不一样。”
沈砚秋看向刚才那道被糊上白水灰泥的墙缝,忽然道:“那就让他先听错。”
她说完,抬手把剩下那点灰泥又抹开两指,故意将原本清脆的一小段空层全闷死。周四水也立刻把袖里那截旧灰绳塞进旁边一处无关裂缝,硬做出另一点浅空。
闻人烬在上头像也听出了这边动静,接着便是一脚狠踹。
木板震了一下,外头那细钩立刻停住。
“少碰我脚下这块。”闻人烬冷声道,“再碰,我就当你们认错门,先砸烂你们一只手。”
外头没人回话。
可短暂停住之后,刮声竟换了个更偏的位置,又开始往里试。
说明对方不是被吓退了。
只是更谨慎。
燕沉舟没有再等他们布置稳妥,直接把黑钉半插回墙里,卡住最外那层卷纸的筋,然后用断命针一点点往外托。
这一下比刚才更费劲。
卷纸后头果然不是单层,而是两张旧纸并着压在一起。外层带北烟回口印,里层却更潮,边缘还沾着一点极淡的黑焦,像曾在离火最近的地方被人短暂烤过。
“不是一张。”沈砚秋立刻看出来,“是并签。”
周四水喉头一紧:“唐九不会这样卷。”
“那就是后来人故意拿别的纸压住右边。”燕沉舟道,“专门遮你补过那一横。”
说完,他索性不翻右边,只先把左侧连着回口印的一条纸筋整段抽出。
纸筋离墙那一刻,槽底竟像有人在最深处轻轻吹了一口气,连脚边灰都细微一荡。
周四水猛地抬头:“听见没有?”
灰雀也听见了,眼皮一跳:“像底下还有风。”
燕沉舟手里那条纸筋此时终于全露了出来。
上头除回口印外,还压着一行极小的小字:
“钉在左,名在右。右不先翻。”
周四水只看一眼,后背就起了冷汗。
“他们不是来找唐九的。”
“他们是来确认,这条被遮过、改过、补过的旧路,到底有没有被人重新翻开。”
闻人烬在上头又重重踩了一脚槽板,像是在替他们把最后这点时间硬抢出来。
燕沉舟把那条纸筋往袖里一收,终于做出判断。
“先不翻右边。”
“等下去看完底风,再决定要不要动那一横。”
周四水喉咙发紧,却还是点头。
他知道这一步若急,翻开的就不是纸,而是整条第三回签最脏那一层后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