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修道尽头冷得像一截埋在井底的铁。
裴照霜站在那块门板前,没有立刻动手。她手里那块“观星校正”名牌已经被雾气打湿,边缘却在发亮,像只要插进门侧那道细槽,整条旧案便会顺着她这只手重新亮起来。
“这一步只能你来。”闻岐说。
裴照霜没看他,只看着那行“需观星校正”的暗字:“我知道。”
“有后果?”
“有。”她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一旦校正,这里会把当年谁定过格、谁改过向、谁故意把时辰拖慢,全都按权限串回去。裴家想再说自己只沾一层边,就站不住了。”
“那你还开不开?”
裴照霜抬手,将名牌插进细槽。
“开。”
“我查到这里,不是为了替裴家留脸。”
名牌入槽的一瞬,整块门板没有立刻开,反而先发出一阵细而密的摩擦声,像背后有一整套多年没动过的星轨盘正在缓缓归位。随后,门板表面浮出无数细小银线。银线横竖交错,先像一张乱图,接着又一寸寸自行重排,最后拼成一面极小的旧星盘。
闻岐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它不是画出来的星图,而像是把某段旧航路、旧门位、旧格口的方位一并压在一张盘面上,只要校正,所有被人故意挪开的东西都会自己露头。
裴照霜双指按在星盘中央,缓缓往左扭了三分。
第一道银线亮起。
门板上立刻浮出一行旧刻:
“裴怀星落格,偏东三息。”
第二道银线再亮。
“闻铮改路,避主回压。”
第三道银线亮起时,裴照霜指尖明显抖了一下。
那行字比前两行更狠,也更直:
“主环用途:活息载温,过名洗册。”
秦鸦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
裴照霜没有停。
她手指顺着那道第三银线继续往下压,盘面边缘立刻又弹出几颗极小的定位星。每一颗都代表一处被人动过的节点。有两颗落在第七码头外封层,一颗落在第七库压温壳,最后一颗则钉在静息台门后。四点一连,像一根多年前被人强拉歪、直到今天才勉强看出原状的细针。
“这是校正盘最狠的地方。”裴照霜低声道,“它不只记谁碰过,还记先后。谁先动,谁后补,谁故意留下半息空档,全在上头。”
闻岐盯着“活息载温”四个字,眼底一点点沉下去:“灰环是拿活人给活核走温?”
“不止。”裴照霜继续校盘,声音被冷气磨得发硬,“你看后面。”
她将星盘再往下一压,门板中心忽然裂开一小块视窗。视窗里不是门后静息台,而是一段更深处的旧影。影像明显不是现在照出来的,而是当年留在校正盘里的记录残痕。
一条灰白色的环形轨道缓缓转过视窗。
轨道内侧挂着一排密封壳,每只壳里都有人影。有人还在挣,有人已经只剩微弱起伏。壳外一根根细管接进主环腹腔,另一头则是被银箍束住的黑色活核。活核不稳时,壳里人的呼吸就会一并被抽快;活核平下去,那些人的头便垂下去,像被用过一轮又一轮。
轨道外侧还有一道更窄的刻线:
“过名完成,转环工。”
闻岐看得手背绷起青筋。
这一下他彻底懂了。
灰环根本不是一个地方名。
它是一道环路。
一套把活人先洗出名册,再拿去给活核垫温、给旧货压脉、最后落成无名环工的工序。只要进了主环,人还能不能活,已经不是最先被拿走的东西。最先没掉的,是名字。
闻小满盯着视窗里的那些人影,眼睫轻轻发抖:“旁脉禁近,是因为旁脉的人会和这些管子同响。”
“对。”裴照霜嗓音发冷,“有些脉天生更容易被主环拿去稳活核。闻小满如果被写进去,下场只会比陆北辰更坏。”
这话像一把冷刀直捅进闻岐胸口。
他猛地回头看那行“补位名:闻岐”,忽然明白第七库为什么会急着把他往前推。不是因为他碰过簿子、骨牌、黑色碎片,而是因为他已经在替这条线回温。只要陆北辰那口真息断掉,第七库就会立刻拿他补上。
更麻烦的是,校正盘把这一层也照出来了。
星盘最下方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极淡的细纹,纹尾正搭在闻岐手腕位置。那不是明写的名字,只是一道“温位接续”的记号。可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说明第七库已经不把闻岐当外人看,而是把他算进了现行工序。
裴照霜继续压校正盘,第四道银线被她硬生生扳正。
门板里传出一声闷响。
像有某道多年压歪的锁舌终于回到了原位。
“裴怀星当年不是救不出来。”她看着新浮出来的字,脸色比霜还冷,“他是把主回压错开了三息,让闻铮多出一手改路的机会。可三息太短,只够把人从送名槽拖进静息台,救不出主环。”
闻岐没说话。
因为那三息已经够重了。
有人负责定向,有人负责改路,有人后来又签了外封。三个人谁都没把陆北辰真正带走,却也没人完全袖手。于是这条线才会烂成今天这样,活人被冻在静息台里,名字却已经开始找下一个。
校正盘走到最后一格时,裴照霜手背骤然绷紧。
细槽里那块名牌正被一股反力往回咬,像系统不肯让她把最后一笔掰正。她咬住牙,左手短刃直接插进槽边,借力一拧,盘面上最后那行字终于亮透:
“校正生效,静息台可开。”
门板应声退开半尺。
白雾从里头一下涌出来,带着一股极轻的药味,还有更细的一线活息。雾里隐约能看见一具躺着的人影,四肢都被静息带固定在台上。可还没等众人看清,外头整条下舱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铜铃声。
不是第七库自己的簧响。
是外层预警。
梁观潮脸色骤变,脱口而出:“校正回链了,外封层那边知道有人开静息台了。”
话音未落,门板左侧那道原本熄着的旧灯也跟着亮了一下。
只亮半息,却已经足够让人看清灯罩里压着的两个小字:
“来查。”
不是自动警示,而像当年设计这处静息台的人,早就料到有人会顺校正盘一路摸到这里。所以这盏灯不是告诉他们“门开了”,而是在说,门一开,外头就会有查门的人顺线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