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魅盛宫,沉沉霞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入殿内,将鎏金地砖染成一片温软的橘红,却驱不散殿中萦绕不散的沉郁气息。殿内药香袅袅未散,是方才洛灡亲手煎制的疗伤灵药余韵,清苦中带着一丝淡浅的兰香,混着空气中凝滞难散的微妙氛围,反倒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与酸涩,连流转的风都似放慢了脚步,不敢轻易惊扰殿内之人。
洛灡心绪纷乱如麻,方才殿内的僵持与暗流早已搅得她心乱如麻。既怕天屿重伤未愈动气伤身,又忧心肖慕云无端被诘问陷入难堪,左右为难间,她只得暂且抽身。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翻涌不定的心神,轻轻敛去眼底所有纷乱与愁绪,换上一副平静无波的神色,步履轻缓、悄然无声地退出寝殿,转身独自去往后厨收拾余下的药炉与膳具,刻意留足独处空间,只让天屿与肖慕云二人同处一室。
殿门被她以灵力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厚重的木门缓缓闭合,彻底隔绝外界所有动静,挡住院外宫人窥探的目光,将一殿的沉默与满腹心事,尽数封在了这方狭小寝殿之内。
榻上的天屿缓缓睁开双目,方才阖目养神时的平和尽数散去。墨色深邃的眸底,再无往日面对三界众生的冷淡从容,翻涌着层层隐忍至极的酸涩、积压心底许久的不甘,还有几分困于情字、难以自持的压抑愠怒。
他强撑着重伤未愈的身躯缓缓侧过身,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哪怕周身灵力尚未复原,那刻入骨髓的凛冽威仪也未曾减半分。目光沉沉如寒潭,一瞬不瞬落在外侧静坐的肖慕云身上,清冷嗓音褪去平日统兵时的铿锵威严,裹着大病初愈的低沉沙哑,每一字都盛满积压已久、无处宣泄的诘问,沉甸甸砸在寂静殿中。
“白肖。”
他淡淡开口,语气裹着刻意疏离的冷意,却藏不住迫人的压迫感,字字清晰:“我想问你一句,我究竟哪一点不如你?”
天屿倚在榻间,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纵使肩背伤势未愈,抬手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魔界战神睥睨三界的凛凛威仪依旧分毫未减。眉眼间冷傲与落寞交织,看得人心头发紧,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孤寂,藏在强硬质问下的委屈无处遮掩。那些从未对旁人言说的心事,此刻尽数化作诘问,既砸向对方,也狠狠撞在自己心口。
“我执掌魔界重兵,镇守四海疆土,半生征战杀伐从无败绩,威名震彻三界六道,护魔界万千生灵安稳无虞。我倾心守候洛灡数百年,默默护她周全,事事以她为先、为她考量,从无半分怠慢辜负。”
“往日她与我亲近依赖,无话不谈,我们曾在魔界合欢树下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说好岁岁相伴、永不相负,本该顺理成章相守不离。”
话音微微一顿,他喉间狠狠滚动一下,刺骨的自嘲与涩然漫上心头,墨色眼底掠过一丝猩红,满是求而不得的怅惘不甘,连声线都微微发颤。
“洛灡怎会抛下身为魔界战神的我,偏偏看上你这区区昆仑小仙?论修为深厚,论权势地位,论真心守护,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你?”
一语落定,寝殿内气氛骤然沉凝如铁,浓重的压抑席卷四方,连空气中浮动的药香都似凝固,闷得人喘不过气。窗外暮色愈发浓重,殿内尚未燃烛,仅靠残霞微光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满室僵持难堪。
肖慕云闻言猛地一怔,原本淡然平静的神色骤然变化,眉心紧紧蹙起,眸底先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褪去窘迫,取而代之的是坦荡坚定。
他撑着身子缓缓坐直,坦然迎上天屿裹挟怒意与不甘的目光,沉声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卑不亢、半分不退:
“天屿将军,我白肖向来认定,心悦之人便会尽力争取。况且你与洛灡仅有旧日约定,终究未曾成婚,何来介入一说。”
话音刚落,寝殿外客房方向,传来一阵轻缓沉稳、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来人步履平稳,气息清正,分明是听闻殿内争执动静,特意前来查看。
卢芹钧方才在外间静坐调息,隐约听见寝殿内天屿压抑含怒的话音,心下生疑,缓步跨过殿门门槛,恰好将天屿满心委屈的诘问、肖慕云坦荡直白的回应,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他脚步微顿,立在殿中不远处,目光先掠过榻上神色落寞、周身暗涌戾气的天屿,再缓缓移向肖慕云,自上而下不动声色细细打量。从眉眼轮廓、身形身姿,到周身气韵谈吐,分毫不曾放过,心底暗自将二人反复对比掂量。
在卢芹钧眼中,榻上肖慕云仙姿清逸绝尘,容貌温润俊秀,不带半分攻击性,气质清雅淡然,如山间翠竹、月下清泉,观之便让人舒心和顺。可这般温润模样,终究少了天屿顶天立地、威震八方的磅礴气场,没有魔界战神刻入骨血的王者威仪,与历经百战沉淀的沉敛风骨。
论气魄格局,天屿冷肃霸道,威压震彻三界,抬手便能定乾坤、安疆土,是独独扛得住三界风雨之人;论胸襟担当,天屿身负魔界万里疆土重任,沉稳厚重如山,心怀万千子民,从无半分私念偏颇。相较之下,化名白肖的肖慕云显得温软单薄,一身清雅书卷气有余,征战四方的魄力、执掌乾坤的格局,与天屿有着云泥之别。
卢芹钧心底重重叹息,满心不解与惋惜。他与天屿乃是至交挚友,清清楚楚知晓二人合欢树下许下的白首之约,更明白天屿数百年痴心守候,用情至深。无论品貌气度、身份底蕴、过往情分,明明天屿与洛灡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怎料洛灡偏偏放着痴心等候的魔界战神不顾,倾心于眼前这位看似平平无奇的仙人。
他只当洛灡是自幼娇养、心性单纯的公主,偏爱温和柔顺、事事迁就她的男子,全然不知,眼前这副清俊无害的温润皮囊,从来都不是肖慕云的本相。
实则洛灡早已提前让肖慕云服下秘制焕颜丹,亲手为他改换容颜气质,以灵力敛去他一身凛冽锋芒、杀伐戾气,还有原本惊绝三界的骨相,硬生生塑成如今清雅平淡的寻常仙者模样。
这般遮掩,既能藏起他原本绝世样貌、莫测深厚的仙门根基,将他护在无害皮囊之下,避开三界纷争、仇家窥探,亦瞒过世间所有人,哪怕心思缜密如卢芹钧,也未曾瞧出半分破绽。
天屿深陷情伤与执念,满心只纠结二人高下之分、昔日婚约,被情爱困住心神,看不清缘分内里的阴差阳错;卢芹钧仅凭外表身份评判,只觉白肖资质平庸,方方面面都远不及天屿,根本不配与挚友相争,辜负天屿同洛灡多年情分。
身为天屿挚友,卢芹钧看不下去,当即上前半步,神色凛然直言出声,语气里满是维护与不平:
“白公子此言未免有失分寸。天屿与洛灡公主合欢树下盟约在先,情根深种,三界皆知。虽未行大婚之礼,二人早已心许彼此,是众人默认的道侣。你这般贸然介入,置昔日盟约于何地,又置天屿数百年痴心于何地?”
说罢他转头看向榻上的天屿,语气骤然放缓,满是关切劝慰:
“天屿,你重伤未愈,万万不可为此动怒伤身。此事于情于理,皆是白公子失礼在先,切莫委屈自己,乱了心神。”
寝殿寂寂无声,天边霞光彻底褪尽,沉沉暮色笼罩整座魅盛宫。殿内三人各怀心事,僵持相对。
天屿困在旧日情劫里,满心委屈不甘难以释怀;肖慕云坚守本心坦荡从容,半分不肯退让;卢芹钧仗义执言,一心护着挚友,满心皆是惋惜不平。
无一人能看透这副温润皮囊之下,藏着洛灡倾尽心思、小心翼翼的遮掩与守护;更无人知晓,这一张刻意改换的容颜,这场阴差阳错的相遇,早已牵动三人宿命纠葛,乱了此生情牵牵绊,埋下往后数不尽的恩怨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