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一响，静息台前那张金属签就彻底变了色。
先前只是边缘发白，这回却从“闻岐”两个字底下慢慢烧出一层暗红，像整块签被谁从内里点了火。梁观潮只看了一眼，脸上那点血色便尽数退净。
“主回压开始找替位了。”
闻岐顾不上问更多，抬手就去推门。
门板被裴照霜校开以后，只剩半尺缝。闻岐肩背一顶，硬把那缝再顶出一截。白雾顿时汹涌而出，把几人脸上全扑湿了一层。雾散到能看清时，静息台上的人影也终于露了面。
是个男人。
瘦得近乎脱形，脸颊深陷，锁骨清得能看见下头每一段起伏。静息带从额角、肩窝、腕骨一直扣到膝上，固定得极死，像怕他哪怕在昏睡里，也还会挣。最扎眼的是他后颈那圈淡白色旧痕，正与送名箍的弧度完全对应。
陆北辰。
哪怕他已经瘦得只剩一层骨，闻岐还是一眼认出了骨牌上那个名字落到人身上的样子。
更刺眼的是他手腕。
两只腕骨外侧都留着极深的旧箍痕，痕里还有两点已经发黑的针孔。闻岐只看一眼就知道，那不是寻常打药的位置，而是拿来定回温、测人息的旧检口。陆北辰这些年不是单纯被锁在这里，而是被一轮一轮地拿来试过流量。
静息台边缘插着四根回温管，三根还在微微流动，最后一根却时断时续。闻小满只听了两息便急了：“最后一根快接不上了。”
“一断会怎样？”闻岐问。
梁观潮声音发紧：“静息转送名。主回压一接，人就从台上直接归主环。”
那等于彻底没了。
闻岐立刻去扯最后那根回温管，想先把流速拉回来，可他手刚碰上，静息台侧面一块薄金属板便“锵”地翻开。板上不是警示，只有一行更冷的字：
“回温不足，以现名上册补位。”
紧接着，闻岐掌心那道冷纹像被人隔着骨头狠狠拽了一把，痛意这才真正炸出来。他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只剩金属板持续发烫的轻响。等他撑住台边再看，板子上已把那句补全：
“闻岐，上册中。”
秦鸦骂了一句，抬手就要拿刀去剁那块板。
“别砍！”裴照霜厉声喝住，“你现在砍，回压会直接锁死在他身上。”
“那你说怎么办？”
闻岐自己先动了。
他把怀里那本《活名单外》薄册抽出来，翻到有闻小满、顾回那些名字的一页，直接按到金属板边缘。薄册纸页一触到热板，页角立刻卷焦，里头那些“名单外”的字却一行行亮了起来，像这些本不该在正名单里的人，此刻正替这张板分担一点落名的力。
“能拖住。”闻岐低声道。
可拖住不等于解开。
冷纹还在往上爬，从臂弯一路逼到肩窝。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那不是简单的寒，而是一套旧工序正在拿他比骨、比脉、比回温。他若真被写进正册，后面再想抽身就不是掰块板、拆根管那么简单。
闻小满忽然伸手，按住了陆北辰那根时断时续的回温管。
她掌心刚贴上去，管里便传来一阵比先前清楚得多的轻鸣。不是她把管子捂热了，而是她旁脉那股特有的虚寒，竟和陆北辰静息台上的回温频率恰好搭上了一瞬。
“小满，松手。”闻岐脸色一变。
闻小满摇头，额角已经冒出冷汗：“我能顶三息。”
她这句说完，鼻尖也跟着渗出一点细汗，汗珠才冒出来就被白雾冷住。闻岐看得心口发沉。他太清楚闻小满所谓“能顶”是什么意思了。不是她还有余力，而是她向来习惯先把最坏那口咽下去，再告诉别人自己还能撑一会儿。
裴照霜一听这句，眼神立即变了。
三息。
又是三息。
当年裴怀星给闻铮抢出来的是三息，如今闻小满又硬生生把这三息接到了自己手上。
闻岐心口发紧，手上却更快。他趁静息台回温稍稳的刹那，将那半枚陆北辰骨牌直接拍上金属板。“陆北辰”三个字一沾热面，整块板立刻发出一声尖锐回响，像原本只认“补位”的工序被人硬插回了旧名。
上册那行字顿时卡住。
“有用。”梁观潮哑声道，“它在比原名。”
可这一步也只是卡住，没有倒回去。金属板上很快又挤出第二行：
“原名静息，现名待落。”
待落。
这两个字比“上册中”更阴。
说明第七库不是放过了闻岐，而是先把他吊在正册门槛上。陆北辰只要一口气稳不住，闻岐还是会被顶进去。
与此同时，静息台底下也传来一阵极轻的滴答声。
不是水。
像某种旧式计时扣重新走了起来。闻岐低头一扫，果然见台脚阴影里翻出三枚极小铜珠，正沿着一道斜槽慢慢往下滚。每滚过一格，金属板上的“待落”两字便更亮一点。
“这是什么？”秦鸦低声问。
“送名时限。”梁观潮道，“三珠落尽，暂挂也会被咬穿。”
闻岐咬住后槽牙，忽然抬手在自己掌心那道冷纹上划了一刀。
刀口不深，却准。
血一涌出来，原本往上爬的冷纹像被生生截了一下。闻岐把带血的手掌重重按到《活名单外》那页最下头的空白处，低声骂了句：“想写我，也得先给我留一行。”
血顺着纸纤维迅速渗开，空白处竟真被逼出半行浅字：
“闻岐，名单外暂挂。”
裴照霜眼神一沉，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正册要落名，先得有名可落。闻岐硬生生借“名单外”这本薄册，给自己撬出了一层临时外挂。这样一来，主回压就算想写，也得先跨过这页假门。
代价是他掌心那道冷纹再也压不住，沿着刀口往外透出一线冷白，像一枚钉子从肉里冒了个头。
秦鸦看得头皮都麻了：“你这跟拿自己当挡片有啥区别？”
“先挡住再说。”
闻岐抬头看向静息台。
陆北辰胸口那点起伏确实比刚才稳了一线，可眼皮还是死沉，显然只靠闻小满硬顶和一块旧骨牌，救不醒一个被压了多年的活载。
而门外的铜铃声，已经从一阵一阵，连成了一片。
像整条第七码头都在往这里收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