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边缘的事故回补端,他们不是第一次听见。
可这次不一样。
前面它只是梁砚舟嘴里的一个提醒口。
现在,R1 对 M1,这层“镜槽”终于把病区的问讯壳和项目端的回意端真正连起来了。
许工第一个摇头。
“主控边缘那边不好进。”
“白班一接,巡检的人来得比病区还快。”
“而且事故回补端名义停用,真要有人盯,盯的就是这种不该有人再去碰的地方。”
陈照野知道他说得对。
可问题是,现在不去,就永远只能听梁砚舟复述。
而只要还靠人嘴复述,这条线就总有被扯开的余地。
沈微白把几样物证按顺序摆好。
W-7 窗图。
问讯夹壳。
碳纸反字。
R1 槽热敏纸边。
黑胶粒。
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证明七床那夜存在旁路问讯。
但还不够把上层回意彻底钉死。
她把笔尖停在底稿最后一行:
`去 M1,找镜回。`
陈书禾看了一眼时间,抬头说:
“如果真去主控边缘,现在是最坏也最好的时候。”
“坏在白班快接了。”
“好在病区这边刚折腾完,西台后手那层未必顾得上项目端那边的镜槽有没有清净。”
这话有道理。
清 R1 的人熟病区。
可他未必能立刻分身去主控边缘清 M1。
尤其如果他默认项目端那头只回码、不留有用字,那镜槽反而可能被轻看。
梁砚舟听到这里,第一次明显皱了下眉。
“M1 不是人人都摸得到。”
“那边有双层盖板,外层看起来像普通停用槽,里面一层要按旧回补端的释放片。”
许工冷冷看他。
“你既然知道,带路。”
梁砚舟没立刻应。
陈照野盯着他:
“你不是一直说当时错判了深度么。”
“那现在至少把你知道的门,给我们开清楚。”
这句话比骂更硬。
梁砚舟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我带你们到边缘,不进里侧。”
“里面我进不进去,不影响你们开槽。”
没人跟他再争这个。
因为现在更值钱的是位,不是态度。
去主控边缘的路不走正廊。
许工带他们从西白台后头那条旧走药道穿出去,过一扇半卡住的消防门,再沿着废弃样本回送槽旁的窄梯往下。
梯间很冷,墙上的涂层掉得一片一片,踩上去能听见灰在鞋底轻轻碎。
梁砚舟一路没再说别的。
只是到第三层折口时,抬手把一块松脱的金属挡板往里压了一下。
挡板后面露出一条不显眼的横道。
“从这儿过去,能绕开主控前廊。”
陈照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条路他显然熟。
熟到连哪块挡板会响都知道先压住。
这更让人清楚,他和这套旧回补端之间,绝不是只听说过那么简单。
横道尽头是一间很小的旧值守隔间。
玻璃糊白,门上贴着已经卷边的字:
`事故回补 / 暂停`
门锁坏了。
一推就开。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排老式窄槽柜,前头罩着透明防尘板,板上积灰厚得像多年没开。
可梁砚舟没有去碰最显眼的那排柜。
他走到最右边墙根,掀起一块靠墙立着的旧胶垫。
胶垫底下压着一条更窄的金属盖板,长度只够三四个指头。
“外层在这儿。”
许工上前摸了摸。
盖板边缘没有锁,只有一个几乎磨平的月牙缺口。
用指甲根本抠不开。
得用薄片。
陈书禾从袋里抽出那截半废的挂位蓝边纤维条,折成薄楔卡进去。
一挑,盖板轻轻弹起。
里头果然还有一层。
第二层不是盖板。
是一个浅金属弹片,右上角冲着一个小小的 `M1`。
和 R1 一样,不是后来写的,是做件时就冲出来的旧位号。
沈微白没忍住,轻轻吸了口气。
R1 对 M1,真对上了。
梁砚舟低声说:
“弹片往里压,再左拨半格。”
许工照做。
只听见里面很轻的一声“嗒”。
最下面那道窄槽自己弹开了一线。
没纸条露出来。
先露出来的是一道灰更浅的槽口痕。
说明这槽近年被动过,不止一次。
陈照野心口一沉。
动过,未必是好事。
可能有人也来清过。
许工用镊子往里探,第一次带出来的只有一层细灰。
第二次,镊尖碰到一个硬边。
不是纸。
是条很薄的铝封片。
铝封片本来该压在槽条边,起到防抽的作用。
现在边角卷了,像被人很仔细地挑开过,又压回去了。
和 R1 那颗黑胶粒一样。
不是自然老化。
是熟手清条留下的手艺。
陈书禾低声骂了一句:
“这边也清过。”
话音刚落,许工第三次带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是一小截镜纸。
不是热敏纸主条。
更像项目端为自保留下的副镜片,纸更硬,边上有细银膜。
主条没了。
镜片残了一截。
可镜片上,居然真还剩两行半字。
第一行只有码:
`NK`
第二行是半句:
`不挂……`
第三行只剩尾:
`……后看`
梁砚舟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因为这说明,他当年那句回意,很可能不是完整的人话回过去的。
而是先回了码,后头病区再按这码和惯用话,翻成执行条。
沈微白先把镜片接过去,平放在掌心。
银膜边缘有断裂,说明镜片不是自然掉出。
而是原本一整条被抽走时,槽边刮住了这一小截。
也就是说,有人来清 M1 时,清得几乎很干净,只漏下这一点。
可就是这一点,已经足够把“回意不是只有梁砚舟嘴里说过”这件事坐住。
NK。
不挂……
后看……
三处残字,前后正好咬在一起。
陈照野声音很低:
“NK 是什么。”
梁砚舟顿了顿,还是答了。
“旧回补端里,`NK` 就是 `不挂空` 的短码。”
“不是标准系统码,是旧旁路里默认的回意码。”
这句话一落,整件事又往下实了一层。
蓝批那句 `改借口,不挂空`,不再只是某只蓝手自己的措辞。
它后面真有一个旧旁路回码:
`NK`
病区后手收到这个码,再把它落成具体纸面动作。
改借口。
不挂空。
留后看。
最终一路推成不退、越线、接床、平页。
陈书禾几乎是咬着牙说:
“项目端回一个码。”
“病区后手自己翻成整套纸面动作。”
“最后谁都能说自己没说全。”
许工没接她这句。
他还在往 M1 里摸。
又摸出一片比镜片还小的灰纸角。
纸角侧边印着极细的时间:
`00:17`
陈照野看见这个时间,心口猛地一沉。
00:17。
和前面旧护士站夜间转接登记表上那条 `1139 来线` 的时间,对上了。
也就是说,七床那一夜西台问讯上抛,项目端回意落 M1,正好卡在他们已经翻出过的那条医院旧线时间里。
不是另一个夜。
不是另一个流程。
七床就是在那一分钟左右,被真正推上了错误方向。
沈微白把 `00:17` 也写进底稿。
到这一步,七床的中段时间链已经第一次密了起来:
W-7 窗卡前页。
旁路问讯。
00:17 左右回意码 `NK` 落入 M1。
病区翻码落词。
后头才会出现不退、越线、接床、未接在册。
梁砚舟看着那截时间角,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我那时以为它还来得及停在西台。”
没人理会这句解释。
因为现在已经不是“你怎么想”的问题。
是 `NK` 确实从你这头回去了。
而病区确实按这码,做完了后头整条半手。
许工把 M1 槽口又摸到底,最后再无别物。
主条没了。
清得很彻底。
可镜片残段、时间角、铝封片、清条痕,全在。
这说明清 M1 的人和清 R1 的人未必是同一个,但手法属于同一类熟手。
知道哪里最值钱,也知道怎样只抽条、不毁槽。
沈微白把所有残片装袋,抬头时声音已经很稳:
“现在够做两件事了。”
“一,`NK = 不挂空` 坐实。”
“二,00:17 这一分钟,被病区转接、旁路问讯、项目回码三头同时咬住。”
“下一步,要找的就不是抽象的‘谁写了蓝批’。”
“而是 00:17 当时站在西白台写问讯、又懂得翻 NK 这码的人。”
她说完以后,把镜片残段和那枚卷边铝封片分进了两个小袋,特意没装在一起。镜片是回意,铝片是有人回来清槽的手。
许工把 M1 槽重新压回去,没让弹片发出太大响动。盖板合上前,他又朝槽里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第二截镜纸卡在内壁。
“走。”他说,“再晚十分钟,巡检一来,这里就不好回头了。”
陈照野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冲着 `M1` 的旧弹片。刚才掀开的灰层已经乱了,说明这地方今晚不能再碰第二次。可够用的东西也已经拿到了,至少现在他们不再只能听梁砚舟说当年回过什么码。
梁砚舟站在门口没动,像还想替自己补一句什么。陈照野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把装着镜片的小袋揣进内袋,先一步出了值守隔间。
外头横道又冷又窄,鞋底压过灰的时候,四个人都没再出声。00:17 这一下,终于不只是回忆,不只是推理,而是带着时间角和银膜残片,硬硬地落在了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