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的手指穿过菜畦间的泥土,拔起一株嫩荠菜。晨光斜照在叶片上,露珠滚落,她直起身,把菜放进竹篮。袖口滑下些许,露出虎口那道旧疤。她没去拉,只将篮子换到左手,转身回屋。
木箱还敞着口,空荡荡地立在墙角。她跨过门槛,从怀中取出那只绣鞋,红缎金线在日光下一闪。她没再看箱子,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案边,取了随身的粗陶碗,扣上盖,挎在臂弯。门掩上时吱呀一声,她已走下台阶。
南巷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两旁屋檐低垂,遮去大半天空。她认准门牌走到尽头,一块褪色木匾悬在檐下,写着“古物居”三个字。门半掩,内里静悄。
她推门进去。铃铛轻响。柜后坐着个老头,花白头发梳得整齐,正用软布擦一只铜壶。他抬眼看了看,见是个布裙女子,目光便又落回手上活计。
沈禾不说话,把粗陶碗轻轻放在柜台上。碗沿磕过一道细痕,底纹隐有年号刻印。老人手指一顿,抬起眼皮重新打量她。这次他看了片刻,才慢悠悠放下铜壶,戴上老花镜。
“有事?”
“想请您看看一样东西。”她说,声音不高。
她解开外衣第二颗盘扣,从贴身处取出绣鞋,铺开一块青布垫在柜面,将鞋放上去。动作稳,指尖却微微发紧。
老人放下眼镜,改用象牙镊子夹起鞋面一角。他凑近窗边,让光透过来照。金线在亮处泛出暗泽,莲纹层层叠压,针脚一丝不乱。他翻过鞋底细看,又取来一面放大铜镜,对准莲心那点朱砂。
“缠枝九针叠压,叶托双珠点朱。”他低声念,“这是二十年前京城侯府定制绣坊的规制。”
沈禾没应声,呼吸却沉了一拍。
“民间禁用。”老人继续说,“当年有商户私仿此纹,被查出后一家杖责流放。这手艺……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可会有人仿得出来?”她问。
“技法能学,但金线不行。”他摇头,“宫中特供‘赤鳞丝’,织时掺了矿粉,光下有鳞光流动。这根线,断货十多年了。你这鞋上的——十成真。”
沈禾的手攥住袖沿。烫疤忽然发烫,像火舌舔过皮肉。她没动,也没低头去看。
“还有别的可能吗?比如……误传、残片拼接?”
“若只是图样,或可拼凑。但这材质、针法、用线,全对得上。不是残片,是原物。”他顿了顿,“而且,这鞋没穿过的痕迹。鞋底干净,连一点灰都没有。像是专为藏而做。”
沈禾终于开口:“它不该出现在一个农妇手里。”
老人抬眼看她:“那你为何会有?”
她没答。只是伸手,将绣鞋轻轻收回,重新包进青布,塞进怀里。布料贴着胸口,压住了心跳的震动。
她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上,不多不少,刚好够一盏茶钱。老人没拦她,也没多话,只看着她转身往门口走。
“姑娘。”他在她手搭上门环时叫了一声。
她停住,没回头。
“我在这条巷子里看了三十年旧物。见过伪作千件,也见过真品寥寥。可今天这双鞋……让我想起一句话。”
她转过脸。
“有些东西,不该埋在土里。它一见光,就会有人来找。”
沈禾看着他。老人坐在阴影里,脸上皱纹深如刻刀。他不再说话,只缓缓拿起铜壶,继续擦拭。
她推门而出。日头已高,街市喧闹起来。小贩吆喝,孩童奔跑,油锅炸物的气味飘在空中。她站在巷口,风拂过额前碎发,却没有带走一丝闷重。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位置。那里藏着一只鞋,也藏着一个她不认识的自己。
她没回食肆,也没去菜圃。脚步自然朝前移,沿着石板路往北走。远处隐约可见一间铁匠铺,烟囱冒烟,锤声隐隐。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实。左手垂在身侧,宽袖盖住了疤。眼神渐定,像水烧到临沸前那一刻,静而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