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干燥的山洞里。

右腿传来钻心的疼，裤腿被血染得通红，明显是骨折了。

他撑着石壁坐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是空的。

冰魄雪莲并不在他身上。

雪崩的时候，他拼尽全力把冰魄雪莲塞给了霍擎，自己却被滔天雪浪卷了下去。

之后的事，他就记不清了。

只记得迷迷糊糊间，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后领，硬生生把他从雪堆里拽了出来。

洞口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

展元抬头，就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巨狼蹲在洞口，金色的眸子正看着他，眼神里竟有几分人性化的关切。

雪狼王。

是它救了自己。

展元松了口气。

雪莲在霍擎手里就好。以霍擎的性子，一定会立刻派人把雪莲送回都城。

可以救青璃了。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上眼睛，运功调息。

洞口的雪狼王安静地趴着，像一尊白色的石像，替他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山脚下的村子里，霍擎红着眼睛，站在风雪里。

雪崩已经过去两天了。

他带着人挖了整整两天，挖遍了雪崩波及的每一寸地方，都没有找到展元的身影。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有半枚碎裂的玉佩，是他在一处雪堆里找到的。

那是展元贴身佩戴的东西。

雪崩发生的那一刻，展元把采到的冰魄雪莲交给了自己，然后就被滔天雪浪卷了下去。

雪莲完好无损，可是人……

“将军，”一个亲兵走过来，声音沙哑，“送雪莲的兄弟已经走了两天了。按脚程，这会儿也该走完一半了，再有两天就能到南昭都城。去调兵的兄弟也早就出发了，只是路远，还得等些时日才能回来。”

霍擎攥紧了手里的玉佩，指节泛白。

雪崩过后他一下山，马上派人把冰魄雪莲送往南昭都城。

他从村里留守的亲兵里挑了两个最精干的，给了他们令牌，让他们换马不换人，连夜赶往南昭都城，一刻也不能耽误。

然后，他又派人快马加鞭赶回北渊都城调兵，雪峰是北渊的地界，他有权力调遣驻军。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找到七殿下的希望。

剩下的人，他都带上了山，沿着雪崩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挖。

七殿下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等援军到了，细细搜索，哪怕把这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七殿下。”霍擎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

亲兵转身跑了。

霍擎站在原地，望着茫茫雪峰，眼眶通红。

七殿下，您一定还活着。

属下就在这里等您。

南昭都城，会盟大殿。

展元走后第十日。

也是赫连昌定下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天。

大殿上气氛凝重。西凛使团的人个个趾高气扬，北渊和南昭的人则面色沉郁。

赫连昌坐在左侧首位，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主位旁的叶星彤，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叶姑娘，三日期限已到。本相提的那三个条件，不知北渊和南昭，考虑得怎么样了？”

叶星彤站在那里，一袭白衣，脸色冷淡：“赫连丞相稍安勿躁。七殿下与丞相的赌约还没分出胜负，在七殿下回来之前，会盟事宜，暂缓商议。”

“暂缓？”赫连昌笑了，放下茶盏，“叶姑娘这话就好笑了。七皇子去雪峰采雪莲，这都好久了吧，连个信儿都没有。依本相看，恐怕是早就遭遇不测了。这赌约，自然是他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垂了一瞬，落在茶盏中浮浮沉沉的叶片上：“既然赌约输了，栖云谷那丫头……怕是撑不下去了。至于这会盟，七皇子生死未卜，北渊失了主心骨，你们还有什么资格跟本相谈条件？”

“你胡说！”洛雨烟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涨红，“七师弟他吉人天相，绝不会有事！”

“吉人天相？”赫连昌冷笑一声，“雪峰是什么地方，洛姑娘不会不知道吧？每年上去采药的人，能活着下来的，十个里都没有一个。七皇子金枝玉叶，能扛得住？”

“你……”

“雨烟。”叶星彤轻轻拉住她，眼神平静无波，“赫连丞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没见到七殿下的人，赌约就一日不算输。会盟之事，也一日不能定。”

“不算输？”赫连昌挑了挑眉，“叶姑娘这是想耍赖？”

“不是耍赖，是讲道理。”叶星彤语气平淡，“赌约是丞相主动提出的，当庭立下，三位君主都听见了。如今胜负未分，丞相就要单方面认定七殿下输了，恐怕说不过去吧？”

赫连昌脸色一沉。

他确实不能就这么认定展元死了。

一来，没见到尸体，就说人家输了，传出去，他西凛丞相的脸面往哪儿搁？

二来……

“赫连丞相何必着急。”坐在主位上的慕容彻忽然开口，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七皇子去雪峰采药，也是为了救青璃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多等几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四国会盟乃是大事，七皇子又是当事人，怎能不等他回来就定？真要是传出去，还以为西凛乘人之危呢。”

这话软中带硬，把赫连昌噎了一下。

他没想到慕容彻居然会帮北渊说话。

更让他心里打鼓的是，派去的几个死士，一个都没回来。

是死了，还是失手了？

欧阳展元那小子，有这么大本事？

还是说……他真的死在了雪崩里，死士也没能幸免？

赫连昌心念电转，很快有了决断。

再等几日又如何？

如果欧阳展元真的死在了雪峰上，那再等多久也没用，到时候他照样可以说赌约赢了，会盟还不是他说了算。

如果欧阳展元没死……不可能，雪峰那种地方，不可能有人活着下来。

“好。”赫连昌笑了笑，重新端起茶盏，“既然慕容陛下都这么说了，那本相就再等几日。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施压：“七皇子若是一直不回来，这会盟总不能无限期地拖下去。还望叶姑娘和慕容陛下心里有数。”

叶星彤的手指微微攥紧。

几日？

展元，你一定要赶回来。

“多谢赫连丞相。”她沉声道。

南昭驿馆内。

会盟之后，又过了两日。

“师姐，”洛雨烟急得团团转，“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七师弟一点消息都没有，连派出去接应的人都没回来……”

叶星彤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眉头紧锁。

展元走了整整十二天。

青璃的状况越来越差，昨天夜里又发作了一次。

如果雪莲还不到……

她不敢想下去。

“师姐，”刘韵仪从里面走出来，脸色发白，“青璃她……又不太好。我用金针暂时稳住了，可是……撑不了太久了。”

叶星彤的身子晃了晃。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再等等。今天……今天应该到了。”

一定会到的。

展元他答应过的。

天刚蒙蒙亮，驿馆的门就被敲响了。

两个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的北渊护卫，踉踉跄跄地冲进来，声音嘶哑，眼里却带着狂喜：

“叶姑娘！叶姑娘！雪莲到了！我们把雪莲送来了！”

叶星彤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椅子。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雪莲！真的到了！”为首的护卫喘着粗气，“我们兄弟二人换了五匹马，跑了整整四天四夜，总算赶到了！是七殿下冒死采到的雪莲，霍将军命我们即刻送回都城，救洛姑娘的命！”

雪莲到了。

真的到了。

叶星彤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悬了整整十二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快！快拿过来！”她声音发紧，“韵仪，准备制药！”

“是！”

刘韵仪立刻跑了出去。

洛雨烟站在一旁，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又哭又笑：“太好了……太好了……青璃有救了……”

叶星彤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雪莲到了。

可是展元……

她看向那士兵，声音发紧：“七殿下呢？他为什么没回来？”

为首的护卫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哽咽：“七殿下他……他遇了雪崩，失踪了。霍将军还在搜山……让我们先把雪莲送回来……”

失踪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叶星彤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没死。”

“他一定还活着。”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答应过我的，一定会回来。”

“我信他。”

雪峰脚下。

展元扶着石壁，慢慢走出山洞。

雪狼王跟在他身后，金色的眸子看着他。

他的腿好多了，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勉强能走路了。

“狼王，多谢。”展元转过身，认真地对雪狼王抱了抱拳，“救命之恩，展元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必有重谢。”

雪狼王低嚎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

展元笑了笑，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雪白的巨狼蹲在洞口，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展元挥了挥手，转身大步下山。

霍擎应该已经派人把雪莲送回去了吧？

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到了。

青璃，你再撑撑。

我很快就回来。

山脚下，霍擎正带着人往山上搜，忽然看见远处雪地里一个蹒跚的身影。

他愣住了。

“七殿下？”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真的是七殿下！

“七殿下！”霍擎狂喜地冲了过去，声音都在发抖，“末将护驾来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展元看着他，笑了笑，脸色还有些苍白：“我没事。雪莲呢？送回去了吗？”

“送回去了！雪崩当天我就派人送了，换马不换人，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到都城了。”

霍擎连忙道，“只是您……您这几天去哪了？我们找了您整整四天，都快急死了！”

“被雪狼王救了。”展元简单道，“在山洞里养了几天伤。”

雪狼王？

霍擎愣住了。

但他没多问，连忙扶着展元：“七殿下，您受伤了，快跟末将回村子里休息。”

“嗯。”

展元点了点头，任由霍擎扶着，朝着村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