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头还举着,挡在身前。
银灰色的屏障贴着小世界的边缘撑开,表面不断裂开又合上。盘古站在原地没动,双脚踩在碎裂的岩石地上,脚下的裂缝还在微微震动。地脉的跳动比刚才弱了,但还没断。
他呼吸有点慢,吸气时胸口疼,呼气时喉咙沙哑,像风箱在响。右臂上的伤口没愈合,血顺着小臂流到手肘,滴在平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血是金色的,落地就冒烟,像是烧进了石头里。
左肩的情况更糟。
那里之前被他自己撕开过,皮肉翻卷,黑影进出。现在伤口结了痂,可皮肤底下泛出青白,像霜从骨头里渗出来,顺着筋络往上爬。他没看也没碰,只感觉到冷。不是风吹的那种冷,是往骨髓里钻的寒气,压得整条胳膊发僵。
原初凿握在手里,斧柄温热,不像活物那样暖,倒像刚砍完东西,金属还带着震动。它一直在震,很轻,一下一下,像心跳不齐。这震动不是从他手上来的,是从外面传进来的——空间本身在抖。
他一开始以为是黑潮留下的波动,没在意。打架之后总有余波,就像雷劈完天还会闷响一阵。可这次不一样,震动不往外散,反而往内缩,像空间被人从里面捏了一下,皱了起来。
他眯了下眼。
眼前有几粒尘埃,是刚才那一斧头劈出来的碎石粉。本来该往下落的,现在却悬在半空,不动了。不是完全静止,而是极其缓慢地下沉,几乎看不出变化。他盯着其中一粒看了三息,才见它往下移了一点点。
血呢?
刚才滴下的那滴血,还没落地就停住了,在离地面半寸的地方浮着,圆滚滚的一颗,金光闪着。
风也没了。
之前还有混沌气流刮过的声音,嘶啦嘶啦的,像砂纸磨铁皮。现在没了,只剩一种低频的嗡鸣,说不清从哪来,像耳朵进水,又像脑袋里有根弦绷得太紧,自己在震。
“不对。”他低声说了两个字,心里也在想:“这情况不对,到底是什么在搞鬼?”
声音不大,却被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太清晰了。连呼吸声都被放大了,每一口气进出鼻腔都能听见摩擦声。
他试着动了下手指。
左手食指勾了勾,指尖碰到斧柄,传来粗糙的触感。没问题。可当他想抬手去摸左肩时,动作卡了一下——不是肌肉不听使唤,而是空气变稠了。抬手像在泥里走,阻力不大,但处处都在拖。
他停下。
没再试第二次。
眉心突然刺了一下,很轻,像针扎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但他记住了这个感觉。上一次这样,是在和羲御对峙时,对方用秩序棱镜锁他神识的前一秒——那时也是先有点异样,接着空间就开始扭曲,法则开始倒转。
那是封禁术的前兆。
这次……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
目光扫过面前的空间。没有光裂,没有能量涌动,也没有敌人靠近的气息。可这片天地正在变。不是崩塌,也不是扩张,而是方向变了。就像一条河本来往前流,现在水流慢了,开始回卷。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说明不对劲。
“逆熵。”他吐出这两个字,牙关咬紧,心里骂了一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邪门。”
这不是猜测,是他判断出来的。他劈过太多次空间,知道正常的空间是怎么运行的——物质会衰变,能量会扩散,时间往前走。可现在,这些全在往回走。尘埃不下落,血不滴,风不响,连他的动作都被拖住——这不是静止,是规则在倒着走。
而且这股力还在增强。
左肩的青白已经蔓延到锁骨,皮肤表面浮出细密的霜纹,像冰晶在长。他能感觉到寒气往身体里钻,不是攻击他,而是在渗透,想把他也“冻住”。手指开始微微颤抖,每抖一下都带着刺痛,像被无数根小针扎着。就连原初凿的斧影边缘,也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像玻璃上刚划开的一道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这股力量彻底成型,整个小世界都会被冻结——不是死寂,而是连时间、物质、法则全都凝固。到时候别说发展文明,连一丝元气都动不了。他辛辛苦苦劈出来的这点地基,会变成一座活棺材。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这只是前奏,是信号,是警告。真正的逆熵冻结还没发动,否则他早就倒下了。现在的他还能站着,还能思考,还能察觉异常——说明灾难还在路上,只是快到了。
他没动。
双手依旧高举斧头,维持着屏障。“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捣鬼?”他心里想着,眉头皱得更紧。
不能撤。黑潮虽然退了,但外面谁知道有没有别的东西等着?这一斧劈出来的壳要是现在撤了,说不定立刻就有东西冲进来。而且他也不敢保证,撤了屏障之后,自己还能不能再扛住接下来的侵蚀。
他只能站在这儿。
等。
等下一波异动,等真正的冻结降临,等那个躲在背后的家伙露出马脚。
他缓缓闭上眼。
不是休息,是把所有感知沉下去。不再看,不再听,而是用身体感受地脉的跳动,用神识去碰那些空间褶皱的边缘。他要把自己变成一根插在大地上的桩子,钉在这里,一点一点摸清这股力量的走向。
左肩的寒气又往上爬了一寸。
皮肤开始发硬,像是表层在变石头。他没管。疼是有的,但能忍。比起之前被黑潮撕开胸膛、骨头露在外面的时候,这点冷不算什么。
原初凿的震动频率变了。
不再是均匀的一下一下,而是变得断断续续,像信号被干扰。斧影上的那道裂痕微微张合,像一张嘴在喘气。他知道,这斧子也在承受压力。它不是普通工具,是开天的法则具象,按理不该这么脆弱。可现在它出现了裂痕——说明这股逆熵之力,已经碰到了法则层面。
“来头不小。”他心里想,“这背后肯定不是一般人,得小心。”
不是戮天魔神那种靠蛮力砸的打法,也不是无形之灵那种钻脑子的精神侵蚀。这是更高一层的东西——直接改规则,让整个世界的运行逻辑反过来走。能做到这种事的,不会是普通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但没说出来。
现在说名字没用。对方不在明处,也没动手,只是在布势。他要是现在喊破,只会暴露自己已经警觉,搞不好会引来更快的打击。
他选择沉默。
双臂依旧伸直,斧头横在胸前,像一尊雕像。平台上只有他一个人,四周是废墟,远处是虚无带,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不是实体,是趋势,是命运的车轮开始转动的声音。
左肩的霜纹已经爬到了脖颈侧面。
他能感觉到皮肤在变硬,像有一层壳在长出来。呼吸变得困难,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密度,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抽真空。原初凿的斧影裂痕又多了一道,两道细纹交叉在刃口附近,像蜘蛛网刚开始织。
他没睁眼。
全部注意力都在空间脉络上。他在等,等下一个异常点出现。刚才的尘埃、血液、风声,都是线索,但他需要更多数据。他要确定这股力从哪个方向来,强度怎么变,有没有规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平台上的金血还在悬浮。
忽然,他右脚底下的岩石,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裂开,是内部结构在变。那块石头的颜色变了,从灰黑色变成半透明的晶体状,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分子层面重新排列了。
他眼皮跳了一下。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征兆——物质自己逆转,从混乱回到有序,从衰败中恢复。这就是逆熵的核心。
他依旧没动。
只是五指微微收紧,握住了斧柄。
斧头震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像是在提醒他:我也感觉到了,别大意。
他点了点头,没人看见。
然后继续站着,像一根钉子,扎在这片即将冻结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