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咸海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地底翻涌的滚烫浊气，这不是寻常海盐的味道，是深海地脉之下蛰伏万古的凶戾灼热气息。万里海面尽数覆上暗沉赤红，似地底野火焚穿岩层，透万顷深海，把整片天穹都染成凝滞的血色。
玄武生平第一次见海。她悬在半空，望着那片望不到边的赤色汪洋，久久没有说话。五岭是青翠的，苍梧是灰暗的，唯独南海是蚀人的红。天水相接，没有尽头，宏大得让人心里发慌。
离朱跟在青龙和玄武身后，羽翼覆着温而不烈的灵火，火光破开浓稠如海的红雾。它敛翼收身，轻轻落在海边嶙峋的礁石上，火羽拂去周身咸湿雾气。
“青龙殿下，玄武公主。”离朱的声音温润有礼，“苍梧已过，南海结界已至。属下奉二公主之命护送二位到此，使命完结，即刻折返梧桐宫复命。二位珍重。”
玄武回身，眼底有一丝不舍。“你不随我们入海吗？”
“南海乃赤龙殿下属地，外人不可擅入。”离朱躬身行礼，“二位安好。”
青龙微微颔首。“替我向朱雀小妹问好。”
“属下必代为转达。”离朱振翅升空，赤红火躯破开漫天海雾，越飞越高，最终化作夜空里一粒微弱的星火，彻底消融在赤红海天之间。
玄武望着它离去的方向，轻声说：“就走了。”
“它止步于此，是守规矩，也是护它周全。”青龙的目光落在海面上，“余下的路，只有你我。”
玄武不再多问，跟在青龙身后，向海面缓缓落去。
下一秒，整片海面轰然震颤。
不是海风卷浪，是深海之下有什么庞然巨物翻身蠕动，厚重海水从中央向两侧撕裂分开，一道挺拔的赤色身影破水腾空。赤发束以暗金盘龙簪，发丝边缘萦绕细碎火芒，赤红色的火纹云锦锦袍在海风中猎猎翻飞，袍身镌刻着古朴的镇海符文。赤金色的竖瞳先落在青龙身上，顿了顿，才移向青龙身侧的玄武。
眉眼冷，气场沉，却没有对兄长的倨傲，只有满身的疲惫和疏离。
“二哥。”赤龙的声音偏低沙哑，带着长久镇守深海浸透的寒气，却恪守着弟弟应有的礼数，“四海巡游已毕，为何专程入南海？”
青龙悬在半空，碧青色的水纹云锦锦袍随海风微动，不远不近，分寸温和。“途经南海，来看看你。”
赤龙余光扫过玄武，眉梢微挑。“还带了麒麟族的小殿下同行。二哥如今巡游四海，倒是随身护着小辈。”
玄武耳尖泛红，但没有躲闪。她攥了攥衣角，抬眸正色说：“我是自愿跟着青龙哥哥来的，不是拖累。”
赤龙眼底的冰封裂开了一丝缝隙。他原本以为是个娇怯怯的小麒麟，没想到心性坦荡，敢直面他的气场。他收回目光，不再打量玄武，看向青龙：“朱雀座下的离朱，刚走？”
“刚走。”
“朱雀向来心思周全，送到结界便退，不踏南海禁地，懂分寸。”赤龙不再多言，转身落向海面裂口，“入海吧。海上风大。”
青龙颔首，带着玄武随他沉入深海裂隙。
赤龙宫坐落在南海地脉最深处。和龙渊宫完全不同——龙渊宫是幽蓝色的，静谧安稳；赤龙宫是赤红色的，通体由赤焰晶石筑造，遍地珊瑚燃着不灭地火，暗红色的擎天石柱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镇煞符咒。淡青色的封印灵光流转往复，一层叠一层，一圈锁一圈，以整座龙宫为牢笼，死死镇压着海底深处的东西。
海底暗流滚烫灼热。每一缕水流的涌动，都带着地底巨兽缓慢、沉重、暴戾的呼吸。压迫感无孔不入，缠得人神魂发紧。
玄武穿着墨绿色的鹿纹云锦锦袍，走在赤红的宫殿中格外显眼。她下意识攥紧腰间的鹿角弓，灵力不自觉运转护体，心底莫名发慌，但她安静跟在青龙身后，没有出声。
行至主殿，赤龙驻足回身，周身寒气收敛了几分，只余下疲惫。“二哥直说吧，此番入南海，到底为何而来。”
青龙目光沉静。“我说过，来看看你。看看我弟弟镇守南海，过得好不好。”
赤龙喉结微滚，垂眸避开了兄长的目光。他独居深海万年，日日直面封印反噬，夜夜听地底凶物嘶吼，早已习惯独自承压，最怕的就是至亲兄长心软插手，卷入这场困局。
“南海无事。”
“有事。”青龙的目光扫过殿外石柱，“沿岸镇煞符咒，比我上次到访多了三成。封印的负荷越来越重。你在镇压什么？”
赤龙脊背微僵，沉默了很久。“二哥，这是我的属地。我一力承担，与你无关。”
“我是你二哥。”青龙的语气放轻了，一字一句，笃定的，“你的事，从来都与我有关。”
这句话戳破了赤龙所有的伪装。他眼底的赤金微光剧烈晃动，心头翻涌着依赖、惶恐、逞强、畏惧。他不愿二哥涉险，不愿父王忧心，更不愿四海龙族因南海的封印而覆灭。可他身为南海镇守者，宿命就是独守深渊，独扛罪孽。
赤龙别开眼，压下眼底的情绪，恢复往日的冷淡，转身往外走去。“殿内厢房已备好，二位安心歇息。南海诸事，不必插手。”
走到大殿门槛处，他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二人，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二哥，若你回龙渊宫复命，转告父王——南海风平浪静，一切安好。”
言罢，那道赤色身影迈步离去，融进了龙宫赤红的雾气中，孤单又决绝。
玄武站在大殿中央，眉心微蹙。她听得出来，这句话不是报备，更像是托付，是隐忍的恳求。
她抬眸看向青龙，小声问：“青龙哥哥，他笃定你要回龙渊宫禀报父王近况，这话……是让你别告诉父王吧？”
青龙没有作答。他凝望着殿柱上明灭不定、忽强忽弱的青色封印灵光，指尖微微蜷缩，眉头深深蹙起。
海底地脉的浊气愈发滚烫，四面涌来的海水带着地底凶物粗重暴戾的喘息，绕着整座赤龙宫盘旋不散。
赤龙镇守万年南海，到底在封印什么？
他那句“南海一切安好”，是在替深海瞒下滔天祸乱？是推开兄长护他平安？还是早已做好了孤身赴死的准备？
玄武仰头看着青龙沉凝的侧脸，读懂了他眼底的担忧和心疼。她不再发问，安静站在他身侧，一同望向那摇摇欲坠、明暗不定的镇海符咒。
南海的长夜，深渊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