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陈默站在行政科门口。
门开着,老赵已经在办公桌后面坐着了,面前摊着一份档案夹,左手边是那个保温杯,右手边是一支红笔。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秃顶在日光灯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弹幕弹出来一条:
【赵建国今天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他通常九点上班,但涉及档案变更时他会提前到岗,这个习惯从2004年就开始了。】
陈默敲了敲门框,老赵抬起头,从眼镜片后面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进来,坐。”
陈默坐下。
老赵把档案夹翻开,推到陈默面前,档案夹里是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抬头写着“观察对象等级调整审批表”。
表格上有几栏,对象编号、原等级、拟调整等级、调整依据、审批人,对象编号那一栏写的是C-0196。
原等级:C级,拟调整等级:B级。调整依据那一栏写了一大段话,字迹是周景行的,铅笔字,工整但落笔很轻。
调整依据写的是:“经长期观察,该对象未表现出认知污染扩散倾向,其直系亲属(子)已成年并在总局就职,具备基本异常事件应对能力。
综合评估,该对象无需继续维持强制干预等级,建议降为定期干预。”
审批人那一栏签了两个字:周景行。
弹幕弹出来:
【“降为”这个措辞是周景行特意选的,他在强调这不是危险升级,是管控降级。
他没有在你的入职时间上多做说明,只用了一句“在总局就职”,他在用最少的字帮你完成最大的身份确认。】
陈默把这段话看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调整依据里写的是“降为定期干预”,B级是定期干预,C级是强制干预。
从C级降到B级,意味着他妈以后不需要被限制行动范围了,只需要每周做一次评估。
这个结论是周景行周六早上在会议室门外站了五秒之后得出的。
“看完了?”老赵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什么问题就签个字,你是直系亲属,档案调整需要你本人确认。”
陈默接过老赵递来的笔,在表格最下方的“直系亲属确认”一栏签了名字。
他把笔放下,问了一句:“这个调整什么时候生效?”
“今天。”老赵把档案夹拿回去,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印章,在表格上盖了一下。
印章是蓝色的,上面刻着“已归档”三个字。
“从今天开始,你母亲的观察等级降为B级,观察频率从每月一次改为每周一次,观察内容从‘强制监控’改为‘定期回访’,观察员还是周顾问。”
老赵把档案夹合上,放进身后的文件柜里,文件柜是灰绿色的,跟周景行办公室那个一模一样,边角掉漆,把手发亮。
他锁好柜子转过身,发现陈默还坐在椅子上。
“还有事?”
“周顾问今天在哪?”
“二楼办公室,他周一早上一般不去会议室,嫌例会太长。”老赵端起保温杯,“你找他?”
“有点事。”
陈默站起来,走出行政科,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水磨石地面刚拖过,湿痕还没完全干。
前台李悠悠今天上班了,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开衫,眼镜框又换回了红色,她正在整理桌上的来访登记表,看到陈默从行政科出来,冲他招了招手。
“陈默!周六有人来找你。”
“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黄大爷跟我说了。”
李悠悠从登记表里抽出一张,
“我让他帮我登记了一下,访客姓名:陈秀兰,来访事由:探望儿子,这张表要补签,你替你妈签一下。”
弹幕弹出来一条:
【李悠悠今天早上被老赵说了,因为周六她没来上班,来访登记是黄大爷代填的,老赵说“前台不是门卫的兼职”,李悠悠现在补登记表是在亡羊补牢。】
陈默拿起笔在登记表上签了字。
李悠悠把表收回去,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妈看着挺年轻的,黄大爷说她问了你食堂的事。”
“她问了什么?”
“问你中午能不能吃上热饭。”李悠悠把登记表塞进文件夹,
“黄大爷说能,食堂钱师傅的红烧肉全市第一,你妈听完挺满意。”
弹幕弹出来:
【黄大爷的评价帮助你在你妈心中加了分,他喜欢吃钱师傅的红烧肉这件事在总局是公开的秘密。】
陈默笑了笑,往二楼走去。
楼梯间的扶手上还是那层绿漆,墙上贴的安全标语换了新的,上周那张是“异常事件发生时请沿绿色指示牌撤离”,这周换成了“档案室重地,闲人免入”。
标语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李悠悠除外,她管档案。”
字迹是李悠悠自己加的。
弹幕说:
【李悠悠上周申请在楼梯间贴一张自己的免责声明,被老赵驳回了,所以她改成了这种自娱自乐的形式。】
二楼走廊尽头,顾问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陈默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周景行的声音:“进。”
周景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是那个搪瓷缸。
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茶叶放得比平时多,茶水颜色很深。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没系,松松地挽了两折。
弹幕弹出:
【周景行今天换了件深色衬衫,他通常在两种场合换深色衣服:一是开会,二是做了某个重要决定之后。】
“坐。”周景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今天不用跟铁柱出外勤?”
“赵铁柱上午去纺织厂做常规检查。下午回来。”
“那你上午有空。”周景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正好,我有件事要问你。”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
周景行把面前那份文件翻过来,是上周五陈默写的巡查报告。
报告上赵铁柱的数据下面,陈默的结论栏被用红笔圈了一下,旁边写了三个字:太保守。
“你上周写巡查结论的时候,发现了什么你没写进报告里的?”
弹幕弹出一条暗红色的警告:
【周景行在测试你,他知道你发现了什么,他想看你会不会说出来。】
陈默想了想。
招牌移动速度加快,金属信号衰减,防空洞可能是地下出口,沙漏在1987年缺失了关键记录,这些他都没有写进巡查报告。
不是因为不想写,是因为写了就要解释信息来源。
“招牌移动速度在加快。”他开口了,
“去年三个月移动零点六米,这三个月移动了一点五米,加速了将近三倍,移动方向是朝东,朝向香烛店。
还有那个裂缝里的金属信号,赵铁柱说每次靠近都会读数跳跃,信号在衰减,比2004年衰减了大概六成。”
周景行放下搪瓷缸。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缸子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不到半秒。
“你怎么知道2004年的信号数据?”
陈默在心里给自己挖了个坑,2004年的数据是弹幕告诉他的。
赵铁柱只说了“读数跳一下然后回来”,没有说衰减了多少,老档案里有,但上周五他没调阅。
弹幕弹出来:
【建议回答:上次查3774档案时看到了2004年的初始读数,跟赵铁柱今天的数据做了对比。】
“上次查3774档案,第一页记录的是2004年的初始数据,我记了一下数字,跟这次巡查时赵铁柱检测仪上的读数做了对比,差了很多。”
周景行看了他两秒,然后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没追问。
陈默不确定这算过关还是被标记。
弹幕弹出分析:
【周景行的瞳孔在你说“记了一下数字”时出现了轻微变化,他可能在审视你的记忆力是否属实,但他没有追问,这意味着他暂时接受了你的解释。】
“招牌和信号的事,”周景行放下搪瓷缸,
“你判断得很准,信号确实在衰减,2004年刚挖出那个东西的时候,信号强度是现在的十倍不止,这几年衰减得更快了。”
他把巡查报告翻到背面,用手指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条横线,左边写着“2004”,右边写着“现在”,中间一条向下倾斜的曲线。
“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再过五年左右,信号就会彻底消失,到那时候,埋在72号地基下的东西就会变成一块普通的金属。”
弹幕弹出:
【信号衰减到零之后会发生什么,档案里没有相关推测,但周景行的语气,他像是在等这一天,又怕这一天真的来。】
“它是活的吗?”陈默问。
“不知道。”周景行把搪瓷缸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面,打开挂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贴的标签写着:3774-附2,信号衰减记录。
他把档案袋放在陈默面前,“这是2004年到现在的信号监测数据,你看看。”
陈默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沓表格,每季度一次的数据记录,连续记录了十九年。
前几年信号强度平稳,偶尔有小幅波动,从2007年开始,信号进入持续衰减通道,最近五年衰减加速,曲线越来越陡。
“这个节奏,”陈默翻到最后几页,“好像在倒计时。”
周景行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你爸当年把笔记本留给你,把钥匙留给你,把弹珠留给你,他还留了一样东西,7号柜里被标为‘不明’的那件,B-0007,它的特性是让纸上的字改变。”
他顿了顿,“但它的本质,到今天也没有人搞清楚。”
弹幕弹出深蓝色的信息:
【周景行在把B-0007的全部信息转交给你,不是档案里的正式描述,是他个人十七年的判断。】
“那到底是什么?”陈默问。
周景行沉默了片刻,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茶已经彻底凉了,茶叶沉在缸底,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我怀疑,它不是一个物品。它是一种认知状态,你爸当年申请把自己列为收容对象,不是因为他被污染了,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摘掉老花镜擦了擦镜片,
“B-0007影响人的方式不是侵入,是交换,它把自己的一部分认知换给你,把你的换给它。
接触久了,你和它之间的边界就不存在了,你知道它在想什么,它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重新戴上眼镜。
“你爸在笔记本里写的警告,‘不要让它知道你想到了什么’,那不是在防御一个入侵者,是在设置一个边界。
他在尽力让自己和它之间保持最后一点距离,如果他真的申请把自己列为收容对象,那就意味着他已经打算让这个边界消失,用自己的认知来锁住它。”
陈默把周景行的话在脑子里消化了一遍。用认知锁住认知。
这个思路跟弹幕之前分析的一样,笔记本上的警告不是写给儿子的,是写给B-0007的。
陈建国在和B-0007长期接触的过程中,写了一套逻辑枷锁,让它怀疑自己,用自我指涉的悖论锁住它的认知扩展能力。
弹幕弹出一条白色的信息:
【目前所有证据都支持这个假说。
陈建国在笔记本里构建了一套逻辑循环,“别相信它,它在骗你,别回答它,别让它知道你想什么”,如果这套指令恰好指向B-0007自身,它读完之后就会陷入自我怀疑的无限循环中。
这套逻辑的精妙之处在于:越聪明的人越容易中招。】
“可是它还是被挖了出来,2004年,施工队的钻头触发了机械反应。”陈默说。
“对,它的身体被挖出来了,那个地基下的金属物体,就是B-0007的物理载体,但它的认知可能还在锁着。
所以你爸的计划成功了一半,他没能阻止物理本体暴露,但他可能锁住了它最危险的部分。”
周景行端起搪瓷缸看了一眼,发现茶凉了,皱了皱眉,又把缸子放下。
“今天说的这些,你自己知道就行。暂时不用写进报告里。”
陈默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您为什么今天告诉我这些?”
周景行把搪瓷缸拿起来,看着缸子上那块磨损的漆面。
“因为你周六在会议室吃饺子的时候,她问你是不是开心,你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开心。
那个犹豫是对的,在这个局里待久了的人,不应该太轻易说开心,但你犹豫之后说的那个‘开心’,是真的,她听懂了,我也听懂了。”
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茶已经彻底凉了,“一个在总局干了快四十年的人,跟一个被观察了二十年的母亲,都听懂了你说的话,这说明你已经不是外人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老厂房烟囱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技术科的风扇嗡嗡声从走廊那头隐隐传过来。
“中午食堂是周一特供,红烧排骨。”周景行站起来,“走吧,去晚了铁柱会全抢光。”
陈默跟在老头后面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水磨石地面反着白光。
食堂的香味已经在楼梯口飘上来了,酱油,糖色,八角,还有一点点陈皮的清香。
弹幕弹出来今天最后一条信息,颜色是白色的:
【周景行对你的信任度评估已更新,他今天告诉你的信息量等于之前几次的总和。
不是因为他突然想通了,是因为他观察了你在食堂、巡查、测试、接待母亲时的所有表现,他在用他观察异常物品四十年的经验在观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