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觉得,老天爷一定很恨他。
就像小时候蹲在蚂蚁窝前,用放大镜聚焦阳光,看着蚂蚁一只一只烧焦的那种恨——精准、残忍、不紧不慢。
“林跃先生,您父亲林建国本周的透析费用是三千八百二十元,加上上个月拖欠的住院费,一共一万两千四百元。财务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了,您看……”
护士长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她脸上的表情很标准,三分同情、三分公事公办、四分“我也没办法”,是公立医院里练出来的职业表情。
林跃点点头,说:“我这两天就交。”
他走出护士站,拐进开水房,把父亲的毛巾在热水下拧了一把。蒸汽扑在脸上,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看不清东西。
挺好的。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他坐下来,打开手机。未读消息十三条。
八条是平台的催单通知——他已经三天没上线了。
三条是房东的——“林师傅,这个月房租不能再拖了,水电费你欠了一千二,物业那边也在催。”
一条是前同事的——“兄弟你还好吗?听说叔叔住院了,有困难说一声。”
最后一条,是周婷的。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钟,才点开。
“林跃,我妈把咱俩的事跟我爸说了。我爸的意思很明确,如果你在年底前拿不出首付,就让我去相亲。我不是嫌你穷,但我28了,等不起了。你自己想想吧。”
林跃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窗外是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用久了的旧抹布。病房里的电视机在放一档选秀节目,选手哭着说自己的梦想,评委也哭着说你通过了。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有过梦想的。
那时候他在财经学院读大三,成绩排前三,导师说他有天赋,对市场有野兽一样的直觉。他的人生剧本本该是毕业、进券商、做交易员、一步步往上爬。
然后父亲查出了尿毒症。
剧本就换了。
换成了一个每个月要凑三千八透析费的剧本。一个外卖箱绑在后座上、从早上六点骑到凌晨一点、回到出租屋连澡都懒得洗就昏睡过去的剧本。
一个前女友说“年底拿不出首付就算了”的剧本。
林跃站起来,把毛巾送进病房。父亲睡着了,手臂上插着透析管,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干的树,枝干还在,但水分已经没了。
他看了三分钟,转身离开。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对着镜面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皮肤黝黑,颧骨突出,外卖服袖口磨出了毛边。眼眶里没有泪,但那种干涩比哭更难受。
他今年28岁。
看起来像38岁。
“去你妈的。”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然后按了一层。
---
从医院出来,手机响了。是平台派的单。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接单。
这单是个大单——滨江一号,本市最贵的别墅区,配送费比普通单高两倍。取餐地址是一家高级日料店,一份寿司拼盘,888元。
林跃骑着电动车在寒风中穿行了四十分钟,到达日料店的时候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店员递给他一个精致的漆木食盒,外面裹着保温袋,保温袋上贴着配送单。
他扫了一眼备注栏,停下了。
备注上写着:
“外卖员是条狗,偷吃你就死全家。”
林跃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食盒放进保温箱,扣好盖子,发动电动车。
三十五分钟之后,他到了滨江一号。门禁系统识别了访客码,自动放行。他把车停在8号别墅门口,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潮牌卫衣,手里夹着电子烟。他接过食盒,撕开保温袋,打开漆木盖子,用筷子扒拉了两下。
“怎么有点凉了?”
“滨江一号离市区远,路上要三十五分钟。”林跃说,“保温袋是您自己提供的,不是店里的标准保温设备。”
年轻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像是才发现这个送外卖的居然会说话。
“行了,滚吧。”
门在林跃面前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三米高的铜门。门上有精美的浮雕,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欧式花纹。
他想,如果自己现在手里有一块砖头,会不会砸上去?
不会。
因为他赔不起。
林跃转身往回走。经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他停下车,进去买水。
“四块。”
他把手机解锁,余额显示:6.72元。
买完水,还剩2.72元。
对面的彩票店门口挂着一张横幅:“双色球12亿大派奖!2元可中1500万!”
林跃对彩票向来嗤之以鼻。大学时候他算过,双色球头奖概率是一千七百七十二万分之一,比一个人走在路上被雷劈的概率还低。
概率论不会骗人。
但概率论也没告诉过他,一个读金融的大学生会在三年后被备注骂作“狗”。
他把电动车停好,走进彩票店。
“机选两注。”
他把仅剩的两块钱纸币放在柜台上。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在嗑瓜子看电视剧。她头也不抬地敲了两下键盘,机器吐出一张彩票。
“号码不满意可以自己选。”
“不用了。”
林跃把彩票揣进外套内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出租屋的方向骑。
手机又响了。
还是平台——“您有一条差评,配送超时8分钟,将影响本周评分。”
他单手骑车,单手打字:“客户备注‘外卖员是条狗’,这种侮辱性言论平台会处理吗?”
客服秒回:“您可以提交申诉,我们会在3个工作日内审核。”
三秒后,又来一条:
“建议您优化配送路线,提升准时率,祝您工作愉快。”
林跃把手机塞回口袋。
电动车在昏黄的路灯下穿行,车筐里的保温箱空空荡荡。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像一把冰做的刀。
他把手伸进内兜,摸到那张彩票。
薄薄的一张纸,折了两折,夹在他那本翻烂了的《股票作手回忆录》里。
那是他大学时候买的书,扉页上还有他用钢笔记的一句读书笔记:
“市场永远不缺少机会,缺的是留在牌桌上的资格。”
他把书塞回怀里,拧动油门。
晚上九点,他回到出租屋。房间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电磁炉。墙角堆着三个外卖平台的保温箱,是他的固定资产。
他烧了一锅水,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面是超市打折时候买的,一块钱一包的那种,煮出来发白,口感像在嚼纸。
面条煮好,他倒了一点酱油拌了拌,坐在床沿上开始吃。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没出声,也没擦,就让它流。流到碗里,和酱油混在一起,咸上加咸。
三年了。
一千多天。
每天早上六点到凌晨一点,风雨无阻,零差评被一条备注打破。前女友说年底拿不出首付就算了。父亲躺在医院里,靠机器过滤血液里的毒素。而他坐在这里,吃一碗酱油拌面,银行卡余额二百块,手机欠费,房租拖欠,人生像一辆在下坡路上刹不住车的电动车。
“去你妈的。”
他说出声了。
然后打开手机,想找个人说说话。
通讯录从上翻到下,二百一十三个联系人。同事、同学、亲戚、外卖站的工友。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一个能打的。
不是关系不够,是他开不了口。说什么呢?说他快撑不住了?说他想找个人借五千块钱交医药费?
他关掉通讯录,打开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是三天前拍的。父亲坐在病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因为透析而发黑的胳膊上。父亲在笑,笑得很用力,像是在证明自己还没垮。
林跃把照片放大,看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父亲是工厂的车间主任,每个月工资七千块,供他上大学,供他读金融。那时候父亲的眼睛里有光,说话中气十足,喝多了酒会吹牛说“我儿子以后是要当巴菲特的人”。
后来工厂倒闭,父亲失业,尿毒症确诊。
那道光就灭了。
林跃关掉相册,靠在床头。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乌云。他每天睡前都会看那片水渍,看了一千多天,已经能闭着眼睛画出它的轮廓。
他闭上眼睛。
水渍的形状变了。
变成了滨江一号那扇三米高的铜门。门上的欧式花纹扭曲成一张脸,是那个穿潮牌卫衣的年轻人,张着嘴在说话。口型是:狗。
“操。”
林跃睁开眼睛,坐起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想翻两页静静心。
书页自然翻到夹彩票的那一页。
他把彩票抽出来,展开。
那是一张普通的双色球彩票,两注机选,号码他还没仔细看过。
红球:03、07、15、21、29、33
蓝球:14
红球:05、11、18、24、27、30
蓝球:07
开奖日期:2024年12月19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12月19日,星期四。
今晚开奖。
林跃把彩票放在桌上,继续吃面。
他不抱任何期待。概率论不会骗人,一千七百七十二万分之一的概率,不会因为他今天被骂了一句“狗”就改变。
但概率论也没告诉他,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晚上十点十五分,他洗完碗,打开电视。
不是特意看开奖,是电视本来就开着,图个声响。他一个人住久了,不说话,至少让电视机说。
央视财经频道,双色球开奖直播。
主持人笑容标准,公证员表情严肃,摇奖机哗啦啦地转。
第一个红球:03。
林跃放下筷子。
第二个红球:07。
他拿起彩票。
第三个红球:15。
手开始抖。
第四个红球:21。
呼吸停了。
第五个红球:29。
眼前发白。
第六个红球:33。
世界安静了。
客厅里只剩下摇奖机转动的声音,和他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像有人在肋骨上擂鼓。
蓝球:14。
他低下头,看着彩票上第一注号码。
红球03、07、15、21、29、33,蓝球14。
全部对上。
从头到尾,一字不差。
一等奖,一注。
当期的奖池累积加上派奖,头奖金额是——
一亿。
林跃把彩票放在桌上,用颤抖的手拿起手机,搜索当期开奖结果。
网页加载的那三秒钟,是他人生中最长的三秒钟。
结果出来了。
一等奖一注,奖金1亿元。中奖地区:本市。
他把手机放下。
把彩票拿起来。
凑近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号码没错。
日期没错。
期数没错。
他中了一个亿。
林跃把彩票小心翼翼夹回《股票作手回忆录》里,合上书,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久到电视机自动休眠,屏幕变黑。久到窗外的路灯熄了一半。久到楼上那对夫妻吵完了一整场架又和好。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人。皮肤黝黑,颧骨突出,外卖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一种他以为三年前就已经熄灭的光。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同一句话。
第一遍,声音发抖。
第二遍,喉咙发紧。
第三遍,终于说出来了。
“我不需要钱了。”
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说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三年了,一千多天,他终于可以说出这句话。
凌晨两点,他躺回床上,没有脱衣服,连鞋都没脱。
他睡不着。
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父亲的医药费。辞职。未来。周婷。滨江一号。还有那种备注。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周婷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你自己想想吧。”
他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
最终,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枕头底下的书硬硬的硌着后脑勺。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扉页上的笔记,还有夹在书页间的那张彩票。
市值,一个亿。
他不知道一个亿是什么概念。
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再也不用在备注栏里看见那句话了。
再也不用。
凌晨三点,林跃终于睡着了。
睡梦中,他骑在电动车上,车筐里装满了钱,他在一条很长很长的下坡路上飞驰。
路的两边站满了人。
周婷、护士长、穿潮牌卫衣的年轻人、平台客服、房东。
他们都在喊同一句话。
但风太大了,他听不清。
他拧动油门,加速,再加速。
路的尽头,有一扇三米高的铜门。
门开了。
里面射出金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