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是被冻醒的。
窗户忘了关,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挂面碗吹得冰凉,表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他坐起来,第一个动作不是穿外套,而是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指尖触到硬硬的书面。
还在。
他把《股票作手回忆录》抽出来,翻到夹彩票的那一页。那张薄薄的纸片还在,号码还在,昨夜的一切都还在。
不是梦。
他把彩票举到窗口透进来的晨光里,像鉴定假钞一样反复地看。纸张的纹理、打印的墨迹、防伪的水印,每一样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张纸现在值一个亿。
手机响了。
不是平台的派单提示音,是他专门给医院设的铃声——《茉莉花》。每次听到这首曲子,他心跳都会漏半拍,因为那意味着要么是催款通知,要么是病情变化。
“林先生,您父亲今天的透析安排在上午十点,费用方面……”
“我今天就交。”
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一个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怎么把一个亿的彩票换成钱。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彩票中奖怎么领奖”。
搜索结果第一条:请携带本人身份证和中奖彩票原件,前往省福利彩票发行中心办理兑奖手续。
第二条:中奖金额超过1万元的,需缴纳20%个人所得税。
第三条:建议中奖者佩戴口罩、帽子等遮挡物,保护个人隐私。
二十的个人所得税。
一个亿,到手八千万。
他盯着“八千万”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对于一个银行卡余额二百块的人来说,八千万和一亿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天文数字,都意味着他再也不用接那个备注写着“外卖员是条狗”的单子了。
窗外的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晨光里飘着细雨。他住的这栋老楼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色的防水层,像一块巨大的疮疤。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支雨棚,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林跃看着这一切,忽然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在这间出租屋里醒来了。
他把彩票重新夹回书里,放进外卖箱最底层,上面压了两件雨衣和一条备用充电线。一个亿的彩票,放在一个骑了三年、刹车片都快磨没了的电动车外卖箱里——这大概是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没人会想到去偷一个外卖员的破箱子。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外卖服,还是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兴奋,是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叫做“底气”的东西。
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
“今天是最后一天穿这件衣服。”
然后推门出去。
他没去彩票中心。
他先去了医院。
透析室在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病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林建国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臂上连着透析管。管子里的血液经过机器过滤再流回体内,周而复始,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循环。
“爸。”
林建国转过头来,脸因为毒素堆积而发黑,眼白泛黄。但看到林跃的时候,他还是笑了。
“来了?昨天那单跑得怎么样?”
“还行。”
“吃饭了没?抽屉里有饼干,你李阿姨送的。”
林跃打开抽屉,里面是一包压碎的苏打饼干。他没拿,而是坐在床边,看着父亲。
“爸,我有件事跟你说。”
林建国的笑容淡了一点。久病的人对坏消息有某种直觉,就像动物能预感到地震。
“你说。”
“我买彩票,中了。”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儿子跟我开玩笑”的笑。
“中了多少?五块还是十块?”
“比那个多一点。”
“一百?”
林跃摇头。
“一千?”
摇头。
林建国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儿子,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小跃,多少钱?”
林跃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个数字。
透析机嗡嗡地响着,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拍打出轻微的声响。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
林建国的反应很平静。
太过于平静。
他看了儿子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玩笑,也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还是不是自己的儿子。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跃的手。
“怎么中的?”
“机选,两注。”
“什么时候?”
“昨天。”
林建国松开手,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他的肩膀在轻轻抖动。林跃以为他在笑,但很快发现他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不敢出声的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病床上,对着窗户,无声地流泪。
“爸。”
“没事。”林建国的声音在发颤,“爸没事。爸就是……终于可以放心了。”
他说完这句话,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人被生活捶打了太久之后,本能地把情绪压回胸腔里。
“别走歪路。”
他说了四个字,和林跃预想的一模一样。从小到大,父亲说来说去就是这四个字。上学的时候,工作的时候,现在中了一亿,还是这四个字。
“我知道。”
“有钱了也别飘,别忘了你是谁。”
“我知道。”
“你妈要是还在……”
林建国没说完。这句话他们父子俩都不需要说完。
林跃站起来,去护士站把拖欠的医药费全部结清,又把接下来三个月的透析费预先存了进去。收款的小护士看了三遍电脑屏幕,又看了他三遍,像是在确认他不是捡了别人的银行卡。
“林先生,这个金额……您确认一下?”
“确认。”
他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很稳。
六千七百四十二块钱,加上预存的三个月透析费,一共刷掉一万八千块。
这是他银行卡里最后的钱,加上昨晚跟工友借的三千,又用花呗套现了五千,东拼西凑才够。
一个身家八千万的人,此刻正在透支花呗。
他走出住院部大门,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拿出彩票看了一眼。
“最后一天。”
他说给自己听。
去省彩票中心的路上,他专门绕道去了一趟滨江一号。
不是去闹事,也不是去报复。他只是想看一眼那扇门。
三米高的铜门,精美的欧式浮雕,昨天是地狱之门,今天是一扇普通的门。
林跃把电动车停在大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摘掉头盔,透过铁艺栏杆看着8号别墅。二楼的窗帘拉着,院子里的泳池盖着防尘布,一辆银灰色保时捷停在车道上。
他想起昨天那个穿着潮牌卫衣的年轻人,“外卖员是条狗”的备注,还有门在他面前关上的闷响。
“你叫什么名字?”
他轻声问,当然没人回答。
没关系,他总会知道的。
林跃重新戴上头盔,拧动油门,离开滨江一号。后视镜里,那扇铜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修剪整齐的女贞树墙后面。
省彩票中心在东城新区,一栋看起来和普通写字楼没什么区别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旁边有个保安亭。林跃在对面停好车,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观察了半个小时。
他不是在担心什么,只是在思考。在金融学院读的三年教会了他一件事:做任何重大决定之前,先看清环境。
十点十四分,他走进彩票中心大门。
大厅很空旷,大理石地板光洁如镜,水晶吊灯的光亮得刺眼。前台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工作人员,正在刷手机。抬头看到一个穿外卖服的人走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您好,送外卖从侧门进。”
“我不是送外卖的。”
林跃把身份证和彩票放在柜台上。
“我来兑奖。”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彩票,又抬头看了一眼他。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是那种“你在开玩笑吗”的眼神。
“您确定中奖了?”
“确定了。”
“请稍等。”
她拿起彩票,走进旁边一间办公室。透过半透明的玻璃,林跃看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过彩票,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中年男人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严肃,再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一种职业性的兴奋。
他亲自走出来,双手递上彩票。
“林先生您好,您的彩票确实中了本期双色球一等奖,奖金一亿元。请跟我来。”
他引导林跃进入内部办公区,穿过两道需要门禁卡才能打开的玻璃门,来到一间装修考究的VIP接待室。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矿泉水,沙发的皮质柔软得让人不敢用力坐。
“林先生,恭喜您。我姓周,是这里的兑奖专员,接下来由我全程为您服务。”
周专员的笑容很专业,说话的音量和语速都恰到好处,像受过专门训练。
“在正式办理兑奖手续之前,我有几个问题需要跟您确认一下。第一,这张彩票是您本人购买的吗?”
“是。”
“第二,您的身份证和彩票都在这里,我们可以开始办理了吗?”
“可以。”
“第三——”周专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根据以往的经验,很多大奖得主会面临媒体采访的请求。您是否需要我们提供头套、口罩、墨镜等遮挡物?同时我们会在拍照时使用化名,保护您的个人隐私。”
“要。”
林跃没有犹豫。
周专员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标准装备:一个卡通熊猫头套,一副黑色墨镜,一个印着“福彩”字样的口罩。林跃试了一下头套,有点闷,但遮挡效果很好,亲爹来了都认不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林跃一生中签过最多字的一个小时。兑奖确认书、个人所得税代扣代缴协议、奖金转账授权书、保密协议、媒体采访同意书……一张一张的文件在他面前铺开,周专员逐条解释,他逐份签字。
每一次落笔,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签下去的每一个名字,都在把那个不真实的梦变成真实的数字。
“奖金一亿元,扣除个人所得税两千万元,实际到账八千万。”周专员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来,“林先生,在这个位置签字。”
八千万。
林跃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不是账单,不是欠款,不是父亲的医药费,是他账户上的余额。
签完字,周专员拿起电话确认了一下银行方面的到账情况,然后说:“按惯例,奖金会在24小时内到账。但鉴于您的金额较大,我们已经协调银行开通绿色通道,大约两小时后就会到账。请您留意短信通知。”
“谢谢。”
“另外,等会儿有一个简短的媒体拍照环节,您戴着头套口罩,不需要说话,我们安排的化名是‘幸运彩民张先生’。可以吗?”
“可以。”
媒体拍照的时间很短,闪光灯咔咔几下就结束了。一个小个子女记者试图凑过来问问题,被工作人员拦住了。林跃全程戴着熊猫头套,透过两个圆圆的洞看着外面的世界,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拍完照,周专员亲自送他到电梯口。
“林先生,有件事我想私下提醒您。”周专员压低声音,“很快会有很多人通过各种渠道找您——银行的、保险的、理财的、投资顾问,还有各种名目的慈善机构。建议您先不要接陌生电话,给自己一点时间。”
“我记住了。谢谢。”
走出彩票中心大门的那一刻,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像一把金色的剑从缝隙里劈下来,恰好照在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林跃站在台阶上,摘下熊猫头套,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水冲刷过的泥土味,有路边早餐摊飘来的煎饼香,有公交车尾气的刺鼻味道。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就是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是他用电动车轮一寸一寸丈量过的城市。
今天之前,这座城市是他的主人。
今天之后,他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他跨上电动车,插进钥匙,拧动把手。电机发出熟悉的嗡鸣声,后视镜里,那栋灰色建筑的影子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出租屋。
他骑着电动车,一条街一条街地穿行。从东城到西城,从老城区到新区,从这个城市最破旧的棚户区到最繁华的CBD。他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
骑过以前送过外卖的写字楼,排队等电梯时被保安骂过“送外卖的走货梯”。
骑过前女友上班的商场,她说“年底拿不出首付就算了”。
骑过滨江一号的大门,备注栏里那行字已经看不见了,但还在他脑子里刻着。
每过一个地方,他就对自己说一句:
“再见了。”
最后,他在江边停下来。
江水很浑,裹着泥沙和枯枝往下游翻涌。对岸是新开发的滨江新城,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银色的森林。
他趴在栏杆上,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三分钟前发来的。
“【XX银行】您尾号3827的账户于12月20日11:37转账收入80,000,000.00元,余额80,000,206.72元。”
他盯着这条短信。
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翻到周婷的名字。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你自己想想吧。”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他一个字也没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江水。
江水里有漩涡,有泡沫,有不知道从哪漂来的半截木板。它们在水面上打转,被浪推着往前走,和他过去三年的人生一模一样——被推着走,没有方向,只能跟着水流。
但那是过去了。
林跃跨上电动车,拧动把手。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第二章 完,308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