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楼下来的时候，陈默在楼梯上碰到了马良。

马良端着他那个“别碰我设备”的马克杯，从技术科方向往楼梯口走，大概是去茶水间。

他的头发比上周更乱了，后脑勺翘着一撮，像是被什么设备电过。

看到周景行和陈默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马克杯护在胸前，动作之熟练像是排练过。

“周顾问。”他点了个头，然后看向陈默，

“你那个巡查报告里的数据，我核对过了，检测仪的电磁读数跟上次比确实下降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我做了个回归分析，衰减曲线拟合度很高，R方零点九七。”

弹幕弹出来：

【R方零点九七在数据分析中属于极高拟合度，马良用这个数字在表达“你的判断是对的”，但他说不出口，他夸人的方式是报数据。】

“那就是说信号确实在持续衰减。”陈默说。

“对。按目前的速率，大概五年后归零。”马良把马克杯换到另一只手，

“不过归零之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可能是彻底失效，也可能是触发某种预设机制，周顾问说不用过度解读，但我做了三种情景模拟……”

“马良。”周景行开口了。

“在。”

“先去倒水，你的茶凉了。”

马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马克杯，杯子里根本没有茶，空的，他刚才一直在用空杯子做手势。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哦，对，去倒水”，转身往茶水间走了。

弹幕弹出分析：

【马良不是忘了倒水，他拿空杯子是因为在研究状态下需要一个东西握在手里，空杯子是他思考时的道具。】

陈默跟着周景行继续往食堂走，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赵铁柱已经从纺织厂回来了，正排在打饭队伍的第一个。

他看到陈默和周景行进来，隔着整个食堂喊了一声“陈默！今天排骨限量！快来排队！”

声音大到连后厨的钱师傅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赵铁柱的声压级在封闭空间内可达七十五分贝，这个音量在总局食堂历史上排名第三，第一是他入职第一年吃到钱师傅的红烧肉时喊的那声“太好吃了”。】

陈默端着盘子排到赵铁柱后面。赵铁柱今天的冲锋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颜色分层的小臂。

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压低声音说：“今天的排骨是钱师傅的拿手菜，平时只有过年才做。

老赵说因为钱师傅下个月退休，从这个月开始每周多加一道拿手菜，上周是糖醋排骨，这周是红烧排骨，下周据说是蒜香排骨。”

弹幕弹出：

【钱师傅的退休倒计时菜谱已经排好了，赵铁柱拿到了一份复印件，放在他的恐龙模型下面，这份菜谱在总局内部的流传度仅次于年度体检通知。】

轮到赵铁柱的时候，他趴到窗口上，用肩膀挡住后面人的视线，跟钱师傅进行了一场低声但激烈的谈判。

陈默听到的对话片段包括，“今天真的只能一份”“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上次是上次”。

最终钱师傅拿大勺在赵铁柱的盘子里扣了两块排骨，然后多浇了一勺汤汁在米饭上，说“汤不算肉”，挥手让他走。

赵铁柱端着盘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陈默走到窗口前面，钱师傅看了他一眼，勺子往锅底捞了一下，舀出来两块排骨，然后在米饭上浇了汤汁，又加了一小勺蒜蓉青菜放在盘子边上。

弹幕弹出来：

【钱师傅今天给你的排骨和赵铁柱数量一样，但你的两块都带脆骨，他把最好的部位留给了你，理由和之前一样，你是他退休前带过的最后一批新人。】

陈默端着盘子坐到老位置上。

赵铁柱已经吃上了，腮帮子鼓着，筷子夹着一块排骨的边，用牙齿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

孙明远坐在赵铁柱对面，面前摆着平板和餐盘，右手拿筷子，左手在平板上划数据表格，划两下吃一口饭。

陈默刚坐下，孙明远就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张散点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信号强度。

图上有两条曲线，一条是黄色的，标注“鹅卵石发光”，一条是蓝色的，标注“沙漏流速”。

“我昨晚把你的测试数据和上周的巡查数据放在一起跑了个模型。”孙明远用筷子指着屏幕上的两条曲线，

“A-1132发光周期和A-0156沙漏流速变化之间存在耦合关系，这个耦合的周期是，三天。

每次鹅卵石发光后三天，沙漏的流速就会变化，而沙漏流速变化后三天……”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2004年青云巷地震，1987年火灾，虽然没有直接数据，但按这个规律反推的话，火灾前三天沙漏应该也有过一次流速变化。”

弹幕弹出来深蓝色的信息：

【孙明远在独立的情况下得出了和周景行2004年相同的结论，他不知道自己正在重复周景行十七年前走过的路。】

陈默把红烧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在想该怎么回应。

他知道周景行在2004年已经发现了这个规律并且故意没有提交报告，他也知道档案里1987年那页纸被人替换过。

但他不知道要不要现在就告诉孙明远。

弹幕弹出建议：

【可以先告诉孙明远1987年档案被替换的事，他自己查到的数据已经足够支撑这个推论，你只需要提供档案异常这一个信息点，不用暴露你知道的其他东西。】

“你那个模型，”陈默放下筷子，“有个问题，1987年的沙漏记录可能不准，我上次翻档案的时候发现那一页纸比其他页白，可能是后来替换上去的。”

孙明远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散点图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拿起平板快速翻了几页。

“如果那页被替换了，说明有人不想让1987年的数据留在档案里，而替换的时间点……”

“可能是火灾之后，也可能是2004年发现关联规律之后。”

孙明远把筷子放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陈默没想到的话。

“怪不得周顾问上个月跟我说，有些数据不要全放进档案里，我当时以为他是在教我合规，原来他是在教我自保。”

弹幕弹出：

【周景行对孙明远的提醒发生在陈默入职之前，这说明周景行对档案安全性的警惕不是针对某个人的，而是持续性的策略。】

赵铁柱在旁边听了半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们能不能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讨论工作，异常数据不会跑，排骨会凉。”

他夹起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老孙你先把饭吃了，吃完我帮你去档案室翻那页纸，我倒要看看谁能在档案室里动手脚。”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赵铁柱说“帮你去翻档案”是认真的，他对外勤一组的同事有强烈的保护欲，如果有人动了档案，他会追查到底。】

孙明远点了点头，把平板推到一边，专心吃剩下的半盘饭，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想赶紧吃完去档案室。

陈默把盘子里的排骨吃完，米饭还剩小半碗，就浇了剩下的汤汁拌了拌继续吃。

弹幕说这种吃法叫“汤泡饭”，是赵铁柱的惯用吃法，你入职半个月就被传染了。

他正要回复弹幕，李悠悠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在陈默旁边。

“行政科那个老赵今天找我谈话了。”李悠悠夹了一块排骨，

“说周六的来访登记是黄大爷代填的，不符合流程，我说：‘陈默他妈妈来的时候我也没在上班啊。’

他说：‘那你是同意黄大爷帮你干活了？’我说：‘不是我同意的，是黄大爷他自己主动填的。’他说：‘那你也得补签。’”

她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不太服气。

“后来我就补签了呗，但我跟他说，以后周六如果有人来访，让他们周一补签不就行了，他说，不行，流程就是流程。”

她放下筷子模仿老赵的语气，“访客登记表是来访的第一道记录，不能后补。”

模仿完她自己先笑了，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弹幕弹出：

【李悠悠对老赵的态度是“嘴上吐槽，心里服气”，老赵扣过她三次绩效，但每次扣之前都会给她一次补救的机会。】

“对了，”李悠悠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陈默，“你妈那天走了之后，有人来问过她的事。”

陈默筷子停了一下。

“谁？”

“不认识，一个男的，大概四十来岁，穿得很正式，不是总局的人，总局的人不会穿西装打领带。

他问我周六是不是有个叫陈秀兰的人来过，我说访客信息不能随便透露，他说他是行政系统的，来核查外来人员登记情况，我说那你去找行政科，别问我。”

弹幕弹出暗红色的警告：

【行政系统没有外来人员核查流程，这个人不是总局的，他可能在调查你母亲，或者通过你母亲调查你。】

“你后来有没有告诉老赵？”

“还没来得及，下午去找他。”

李悠悠看着陈默的表情，筷子慢了下来，“怎么了？那个人有问题？”

“不确定。”陈默说，“但如果他再来，不要给他任何信息，让他找行政科。”

李悠悠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但她收起了刚才吐槽老赵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

弹幕弹出分析：

【这个陌生人可能和总局内部的信息泄露有关，你母亲的档案今天刚降级，周六就已经有人来打听了。

这个时间差只有两天，知道档案调整的人只有老赵、周景行、顾知秋和李悠悠。】

陈默在心里把这几个人排了一遍。

老赵管的档案柜他今天亲眼看到锁好的，周景行不可能泄露自己写的报告，顾知秋出差还没回来，李悠悠刚被老赵训了一顿，她对访客信息的敏感度正高着。

那消息是怎么流出去的？

弹幕补充了一条信息：

【档案调整审批表需要经过行政科归档，归档后会录入总局内部系统，内部系统的访问日志会记录每一次查询，你可以找马良查一下访问记录。】

陈默端起盘子站起来。

“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

他把盘子送到回收窗口，走出食堂。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

他往技术科的方向走，路过前台的时候看到李悠悠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比昨天更蔫了，边缘开始发黄。

弹幕说绿萝已经连续浇水两次，周六陈默浇了一次，今天早上李悠悠又浇了一次，它不需要这么多水。

【绿萝的养护指南：每周浇水一次，目前它正在经历根部缺氧，和异常物品不同，绿萝不会自己写警告标签。】

陈默在绿萝前面站了两秒，拿起李悠悠桌上的便利贴，写了一行字贴在花盆边上：“别再浇了，再浇会死。”

然后继续往技术科走。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你正在帮一盆绿萝写警告标签，和你的父亲帮B-0007写警告标签的方式差不多，区别在于你的标签是给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