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指尖绷得紧,指腹蹭过图纸边缘泛黄的纸毛,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公输盘交代的所有后手,没有半分慌乱,只低喝了一声:“走,按三号路线撤。”
一行人足尖点着草叶,掠得飞快,韩涛伤后体虚,后脚跟被排水渠里的碎石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裤脚往下滴,在草叶上印出一串暗红的印记。
林烬退后半步,扶住韩涛的胳膊,另一只手探进贴胸口的储物囊,摸出三颗拇指大小的错金蟾。
那玩意儿是公输盘临走前塞给他的,铸得像活的蟾蜍,表皮嵌着细碎的错金,入手冰凉沉实。
“捏碎,抹在所有沾血的地方,沿途脚印也撒一层。”
林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自己先捏碎了一颗,坚硬的蟾身应声碎裂,一股混杂着高阶妖兽粪便腥臊和百年灵草腐烂的甜腥气味猛地冲出来,直钻鼻腔,呛得阿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肩膀抖了抖。
“这味儿真冲。”费七捏着第二颗错金蟾,指尖沾了碎末,一边往韩涛的伤口边缘抹,一边低声嘟囔,“别说追踪符了,怕是山里的野狗都得被熏跑。”
碎金混着腥腐的粉末顺着脚印一路撒开,原本沾在草叶上的灵气印记被瞬间搅碎,变成一团模糊刺鼻的乱流。
林烬把最后一把碎末撒在路口,抬眼扫过漫天飞絮,指尖猛地顿住。
半空三粒半透明的小虫,比米粒还小,泛着淡淡的银辉,正绕着他们刚才走过的路线慢悠悠盘旋,方向直指他们撤离的方向。
林烬瞳孔缩了缩。
他当年在炼器坊打杂的时候,听过过来修补法器的清剿司修士闲聊,这种叫螟蛉子的小虫,不对普通灵气追踪,专抓灵魂波动留下的因果线索,哪怕你把灵气抹得干干净净,只要你从这里走过,神魂的印记就消不掉。
是针对神魂的追踪。
“阿吉。”林烬声音没抬,只轻轻吐了两个字。
阿吉立刻懂了,他把凑到嘴边的哨子轻轻一吹,一阵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振翅声从他袖口传出来,乌压压一群比芝麻还小的黑虫猛地冲出来,密密麻麻铺了小半片天空,直直朝着那三只螟蛉子扑过去。
那些黑虫就是碎魂蚋,专吞以神魂为食的灵虫,扑上去就抱着螟蛉子同归于尽,半空中爆起点点细碎的银花,虫尸哗啦啦往下掉,落在草叶上瞬间就发黑腐烂,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另一边,清剿司队长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指尖搭着凉棚往这边看,看到半空中爆起的银辉,非但没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笑,粗糙的拇指摩挲着腰间银印的纹路,冷声道:“有趣。”
他身后的六个金丹修士齐齐顿住脚步,等着他下令。
“一般的散修反叛,连碎魂蚋都拿不出来,更别说知道咱们清剿司螟蛉子的底细。”队长的声音顺着风飘出去,带着浓重的杀意,“这是硬点子,组织严密,还有老人引路,必然就是那个砍了我们三个分舵的林烬。拿下他,咱们每个人都能升一级,领百斤中品灵石。”
他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冰:“所以,非杀不可。”
一行人顺着虫尸留下的痕迹,加快速度往黑森林边缘追,队长的灵力放开,隔着半里地都能感觉到对方残留的神魂波动越来越弱,最后在一片灰绿色的瘴气林边缘彻底散了。
这边林烬带着人已经冲进了黑森林边缘。
林子里的瘴气浓得化不开,灰绿色的雾气贴在皮肤上,带着淡淡的苦杏仁味,痒得人浑身发毛,能见度不过丈许远。
林烬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早就把这一带的地形图刻在了脑子里,他领着人绕到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古榕旁,那树的根须裸露在外,树干上爬满了五颜六色的毒蘑菇,甜腥的气味混着瘴气,能盖过所有人的气味。
“费七,把脚印往林子深处引,故意踩乱,留下半片衣角。”林烬低声下令,自己弯腰抓起一把混着无灵沙的烂泥,“所有人把灵压压到最低,烂泥混着无灵沙涂满全身和兵器,跟我挖泥坑。”
费七动作麻利,不到半刻钟就布置好了误导陷阱,回来的时候,林烬已经在古树根须的空隙里挖好了一个能容下四个人的泥坑,坑里积着半尺深的腐水,凉丝丝的腥气往上冒。
一行人依次跳进去,烂泥糊满了全身,连头发缝里都塞满了泥,无灵沙的特性就是能压制灵气波动,抹完之后,整个人就像一块烂在泥里的石头,连一丝灵气都透不出去。
林烬靠在根须上,把那卷图纸紧紧按在怀里,手腕上那道银色纹路被他用裹了无灵沙的布缠得严严实实,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在泥壁上,能清清楚楚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玄靴踩过枯枝的脆响,隔着重重瘴气传过来,越来越近。
清剿司队长领着人站在黑森林边缘,看着地上凌乱的脚印一路延伸进瘴气深处,手里剩下的螟蛉子在空中乱转,根本找不到准确方向,所有灵光波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队长皱起眉,指尖弹了弹螟蛉子的翅膀,眉头拧成一团。
他走南闯北抓了十几年反叛,这种情况见得多,对方要么是钻进了乱瘴死了,要么就是躲在附近用了息灵的法子。
他退后半步,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往地上一顿,冷声道:“放火。”
“把这整片林子的灵气给我烧尽,瘴气烧散了,逼他们出来。”队长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三刻钟内没动静,就说明他们死在这里,向内务堂报,猎杀完成。”
身后的清剿司修士齐齐应了一声,手一扬,十几枚裹着烈焰的火油符应声飞出去,落在干燥的枯枝上,窜起半人高的火苗,风声卷着火势,瞬间就把整片林子烧了起来。
灼热的气浪顺着树叶缝隙压下来,温度一点点升高,连泥土都开始发烫。
噼噼啪啪的树干开裂声震得泥坑壁都微微发抖,队长的脚步声顺着热浪,一步步朝着古树这边走过来。
那道踩着枯枝的玄靴声,停在了古树的根须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