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银行私人银行部的格局,和楼下普通柜台完全是两个世界。
普通柜台是人挤人的长队、叫号机的电子女声、保安靠在柱子上打哈欠。私人银行部在十六楼,整层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空气里是淡淡的实木香,不是空气清新剂那种刺鼻的化学味,是真正的木头,书柜、桌面、墙板,全是浅胡桃木贴面,暖色调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琥珀一样的光泽。
苏晴带他走过一段走廊,两侧是透明玻璃隔断的会客室。每个会客室里都有人,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坐着喝茶。看不出谁是客户谁是经理,所有人的穿着打扮都差不多,表情也都差不多。那种表情林跃说不上来,不是傲慢,不是冷漠,是一种长期待在钱堆里才会养出来的从容。
在第三间会客室门口,林跃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装修,是因为一个人。
隔着玻璃,他看到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身上穿的是银行保安制服,深蓝色,袖口磨得发白,左胸口袋上方别着工牌。那人大概和他差不多年纪,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脸瘦长,颧骨高,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竖纹。
林跃认识这张脸。
不止认识。
“林先生?”苏晴回头,发现他没跟上来。
林跃没有回答。他站在玻璃隔断外面,看着里面那个人,呼吸变得很轻很浅。脑后的头发根微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椎爬上来。
“那是我们分行的安保人员,姓陈,上个月刚调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苏晴的声音很平稳,但她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了林跃表情的变化。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玻璃后面那个保安,又看了一眼林跃,没有追问。
林跃把目光从玻璃上移开。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下,又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三个浅浅的白印。
“没事。”他说,“继续走吧。”
他跟苏晴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但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苏晴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比刚才路过的几间会客室都大,落地窗正对着整个南面天际线。胡桃木办公桌上没有多余的摆设,一台显示器、一个笔筒、一个白瓷茶杯。茶杯上印着某年某次金融论坛的标志,已经有些褪色。
会客区的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是她之前等林跃时喝的那杯,已经凉透了。另一杯是为林跃新倒的,还在冒热气。
“坐。”
林跃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
苏晴没有坐到办公桌后面,而是选择了茶几侧面的单人沙发椅。这个角度不像是上下级谈事,也不像是甲方乙方谈判,更像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你在外面看到的那个人,”苏晴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认识?”
林跃把水杯放回茶几。玻璃杯底碰到胡桃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高中同学。”
“关系很好?”
“曾经。”
苏晴没有追问“曾经”是什么意思。她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落地窗的电动遮光帘缓缓降下一半,把窗外过于刺眼的午后阳光挡在了外面。房间暗了一些,气氛也安静了一些。
“林先生,在正式谈业务之前,我想先跟你聊一件事。”
“请柬的事?”
“不是。你的事。”
林跃看着她。
“过去三天,大额资金入账后立刻被各类机构盯上的客户,我见过不少。”苏晴把话速放慢了一些,“有的人立刻换了车,有的人立刻换了房,有的人立刻给他所有亲戚打了电话。还有人在到账当天晚上就在网上晒了银行截图。”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三个月后又回到了原点。有的甚至不如原点。”
林跃没有接话。他在等她说下去。
“财富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苏晴说,“你越想向别人证明你拥有它,它离开你的速度就越快。但如果能保持一段时间让它安静地待在你身边,它会慢慢变成你的一部分。”
林跃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他注意到苏晴刚才说的不是“你的财富”,而是“它”。
“所以你建议我什么?”
“第一个建议,”苏晴竖起一根手指,“离开你现在住的地方。”
“为什么?”
“你住的那个小区,今天上午是不是有陌生人在楼下转悠?”
林跃放下水杯。
她没有说“可能”,她说的是“是不是”。这不是推测,是事实。而她在提醒他事实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
苏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转向林跃。
“这是你账户到账之后二十四小时内的访问记录。银行内部风控系统、省彩票中心信息同步、以及你的个人信息在多个第三方平台被查询的频率统计。这些查询,大部分来自各种金融机构的风控端口,但至少有七次来自不明渠道。”
林跃看着文件夹里的数据表格,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码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最后一行的结论:个人信息状态,异常活跃。
“领奖的时候他们让我戴了头套。”
“头套遮得住脸,遮不住身份证号。”苏晴把文件夹合上,“你在彩票中心登记的所有信息,理论上都是内部存档,但实际上任何有权限的内部系统,都有人能碰到。银行的、税务的、彩票中心的,任何一个环节漏一点缝隙,你的信息就流出去了。”
苏晴停顿了一下,又说:“加上你在病房、银行大厅、出租车上都提到过中奖的事,信息泄露的风险已经很高了。”
林跃沉默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在金融学院读过的三年书里,他学过风控,学过合规,学过信息安全。但那些都是课本上的理论,和此刻坐在银行VIP室里被人当面告知“你的信息正在泄露”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那我该怎么做?”
“不要慌。”苏晴的语气依然平稳,“信息泄露不等于危险,只是意味着你不再隐形了。接下来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比之前更谨慎。”
她翻开文件的下一页,上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资产配置方案。不是一本厚厚的产品手册,只有一页纸,上面列着两组选项。
“A方案,保守型。年化收益百分之四到五,主要配置国债、高等级信用债、大额存单。扣除通胀和管理费之后,每年实际收益大约两百到三百万。好处是零风险,坏处是你的资产增长速度会非常缓慢。”
“B方案呢?”
“B方案,进取型。配置比例一半是二级市场权益类资产,三成是私募股权和另类投资,两成是现金和等价物。预期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二到十五,但最大回撤也可能超过百分之二十。换句话说,八千万投进去,最坏的情况一年亏掉一千六百万。”
她把文件推近了一些。
“两个方案没有好坏之分,只取决于一个东西。”
“什么?”
“你想要什么。”
林跃低头看着那张纸。A方案和B方案,像两条分岔路,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如果选A,他这辈子就不用再工作了。每年两三百万的收益,够他和父亲过上体面的生活,无风无浪,安稳到老。
如果选B,一切都不确定。
“你能有多少把握?”他问。
“对你,零把握。”
苏晴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对钱呢?”
“七成。”
林跃拿起笔,在B方案旁边签了字,动作快得连苏晴都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你不问问B方案具体配什么?”
“不需要。”林跃把笔放下,“如果我想安稳,当初就不会买那张彩票。”
苏晴接过文件,看了他两秒。不是职业性的微笑,是某种更真实的注视,像一个长期下棋的人忽然在棋盘对面看到了一个风格迥异的棋手。
“你是第一个不问保本的客户。”
“是吗。”
林跃的语气很淡,仿佛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但他的眼神在苏晴脸上多停留了一拍。不是因为她的容貌,是因为她刚才看他的方式。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微弱的某种共鸣,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只晕开一个针尖大的灰色,却被他在瞬间捕捉到了。他把这感觉压下去,转开了视线。
苏晴收好文件,恢复了职业的神态。
“资产配置的事,后续会有详细的合同和风险揭示书给你。今天先不急。”她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张纸,推过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刚才我们在走廊看到的那个人,你的高中同学。”
林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叫陈昊,对吗?”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在走廊里停下来的时候,我查了分行人资系统的员工信息。”苏晴的语气依然平稳,“上个月入职,试用期,岗位是安保。背景调查显示他之前做过网约车司机、快递分拣、外卖骑手,和你的职业轨迹有高度重合。”
林跃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声音比之前重了一点。
“你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苏晴迎着他的目光,“只是提醒你,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会遇到很多旧相识。有的出于善意,有的未必。怎么区分,需要你自己判断。”
林跃没有回答。他想起昨天领完奖之后,手机里那条来自陈昊的未读消息。
“兄弟,发财了别忘了拉我一把。”
他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三年前他辍学送外卖的第一天,是陈昊帮他注册的骑手账号,教他怎么抢单,怎么规划路线,怎么在暴雨天保护保温箱。那时候陈昊刚跑了一年外卖,已经攒了两万块钱,说要攒够十万就回老家开个小超市。
后来他们渐渐少了联系。不是闹矛盾,只是各自被生活推着走。林跃白天跑单晚上照顾父亲,陈昊换了几个工作,从外卖到网约车再到快递分拣,每换一次就离小超市的梦想更远一点。
再后来,连消息都很少发了。
然后今天,在这个距离当年出租屋二十公里远的银行VIP室里,隔着玻璃,林跃又看到了他。穿着保安制服,坐在会客室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世界很大,大到一个人跑了三年外卖都跑不出这座城市的边界。世界又很小,小到你中了一个亿之后,第一个遇到的故人就是你曾经最不想用这种方式见到的人。
“谢谢你的提醒。”林跃说。
“不客气。”
苏晴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林跃也站起来,准备告辞。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亮了灯。灰色地毯被暖色灯光照得像一条铺满细沙的河床,两侧的会客室里人少了一些,只有一两个房间还亮着灯。林跃走过第三间会客室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玻璃后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沙发上空荡荡的,只留下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和一份折角的银行宣传册。
陈昊走了。
林跃没有停下,继续穿过走廊,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走廊,灯光温和,地毯柔软,空气里是胡桃木和皮革的味道。和苏晴说的一样,这里和他过去三年生活的那个世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门。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下次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走出旋转门,傍晚的天空已经暗了一半。东边的云层染上灰蓝色,西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银行大楼的玻璃幕墙把两种颜色同时倒映在同一个平面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门口的保安换了一个,比上午那个年轻,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闪着他熟悉的接单界面。
林跃从他身边走过,那个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穿保安制服的人刷着外卖接单软件,这种事放在三天前林跃会觉得无比正常。现在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对陈昊的愧疚还是对自己的庆幸。
他在路边打了辆车。司机问去哪,他下意识报了出租屋的地址,说完又改了主意。
“去滨江一号。”
“好嘞。”
车开动了。林跃靠在后座上,把脸转向车窗外。窗外的城市在黄昏和夜晚的交接时分显得格外温柔,路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临街的店铺招牌一个接一个亮起。他想起以前送外卖的时候,这个时间是他最忙的时段,晚高峰的单子一单接一单,电动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根本没空看街边的风景。
现在他终于有空了。
但心里却比送外卖的时候更不安静。
手机响了。
是陈昊的微信。
“兄弟,我今天在银行好像看到你了。你是不是来办事?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林跃看着这条消息。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另外三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改天吧,最近事多。”
发完之后他把聊天窗口关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改天是哪天?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用现在这个身家八千万的林跃,去面对那个曾经教他抢单、规划路线、在暴雨里保护保温箱的陈昊。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话,该保持什么距离,该不该为当年陈昊借给他的一千块钱现在还回去。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主持人用沙哑的嗓音报了一句:“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所有在路上的人。”
林跃闭上眼睛。
太阳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很轻,像一道微弱却坚硬的脉搏,推着他的血液流过全身每一个角落。
窗外,这座城市华灯初上。
车内,他的口袋里揣着两样东西:苏晴给他的资产配置方案B合同,和那本夹着彩票的《股票作手回忆录》。
一本书,一张纸,一个签名。
他的狂飙,还没有开始。
但油门已经踩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