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K家回来的路上，苏晴没有多说话。车开得很慢，穿过老城区的梧桐树隧道时，阳光从枯枝间筛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林跃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扉页上那行褪色的钢笔字。

市场永远在变，但人性从不为所动。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句话，第二遍念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老K客厅里的样子。三台显示器，一把旧椅子，墙角堆满了泡面箱子和空茶叶罐。茶几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蒂，但整个房间闻不到烟味。窗户是关着的，窗帘也是拉着的。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把自己关在这样一间屋子里，除了盯盘就是写交易笔记，这样的生活，他过了多久？

“到了。”

苏晴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林跃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

“谢我什么？”

“早饭。还有老K。”

苏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敲方向盘的频率比正常节奏快了一点。

“回去先把模拟盘账户开好。明天开始做作业，别偷懒。”

“不会。”

林跃关上车门，银灰色轿车在槐树下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驶出窄巷。他上楼开门，折叠桌还是昨晚的样子，空了的豆浆杯歪在一边。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坐回桌前，打开电脑申请了模拟盘账户。填资料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右手食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残留的亢奋。昨晚亏掉五百万之后，他用冷水冲了脑袋，给苏晴打了电话，在黑暗里躺了不知道多久。然后今天他见到了一个人，一个把自己关在老居民楼里、用三台显示器看盘的老头，那人只看了一眼就把他亏钱的逻辑拆解得干干净净。

模拟盘账户开好了。十万虚拟本金，界面和真实交易软件一模一样。林跃没有急着下单，先把界面上的每一只品种都翻了一遍，一个一个地看K线图、成交量、持仓量，把所有能打开的技术指标都调出来比对。从下午三点一直看到凌晨一点，看得眼睛酸涩，滴了两遍眼药水。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每一只品种的关键价位和技术特征。老K说用模拟盘一个月翻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得证明自己不是那颗被收割的韭菜。

第二天早上九点，模拟盘正式开始。他没有碰螺纹钢。

选的是豆粕和甲醇，两个波动相对温和的品种。老K没说必须做哪个品种，但林跃知道如果自己再去做螺纹钢，那就是在赌气。赌气是交易的大忌。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操作策略，每笔仓位不超过总资金的百分之二十，止损设在百分之三。不是标准教科书上的比例，是老K昨天画的那根成交量柱教给他的。那个永安期货的猎手，用一分钟的延迟就击穿了他所有的幻想。从那一刻起，他决心不再给任何人这种机会。开盘后第一笔交易是豆粕的多单，轻仓，快进快出，赚了四十个点就走。第二笔是甲醇的空单，被反抽打到了止损，亏了本金的百分之零点六。他在笔记本上把甲醇的亏损记录下来，旁边写了一行字：“入场太急，没有等到确认信号。”

下午他做了三笔，两赚一亏，第一天收工。模拟盘盈利百分之一点八。他关掉交易软件，翻开老K给的那本笔记本，在封底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每日收益率。第一天的格子里填上了“百分之一点八”。

第三天上午苏晴来了个电话，问模拟盘进展。他说了百分之四点三的收益率，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这个收益率不算差。”

“还差得远。”

“你不觉得他在刁难你？”

“不是刁难。”林跃左手举着手机，右手还在翻股票列表，拇指划过一只只代码，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如果他用对待普通人的方式对待我，那才是不想教我。刁难反而说明他认真了。”

苏晴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背景里传来她办公室键盘的敲击声，和某个同事低声汇报的声音。

“你倒是把他的脾气摸透了。”

“因为我在医院等了三年肾源。”林跃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按在键盘上盯着一只小盘股的盘口，“医生不会对还能拖的病人着急。对你越严，说明你还有救。”

苏晴没有接这个话茬。她转到了B方案的下一期建仓计划上，说最近大盘波动加大，要暂缓一周再做定夺。林跃说好。挂了电话他继续复盘。

接下来一周，他的生活进入了某种高度重复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医院看父亲。单人病房窗前的阳光总是很好，林建国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护士说父亲现在透析时的配合度高了很多，有一次甚至主动问了句“什么时候可以开始配型检查”。林跃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追问护士，也没有追问父亲。他知道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变回那个想要活下去的人。

从医院回来，他开始盯盘。模拟盘做到第十二天的时候，日收益率已经连续七天为正，总盈利超过四万。他打开那本笔记本，在表格里一格一格地填上数字。数据起伏的曲线他几乎能闭着眼画出来，开头平稳，中段有一次小的回撤，然后是更陡的爬升，像一条正在向上攀爬的黄色曲线。

第十四天，模拟盘翻倍。

林跃坐在折叠桌前，看着账户余额显示的数字，二十万零三千四百。他完成了老K设下的门槛，十万本金一个月翻倍，只用了一半的时间。他截图保存，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老槐树的枯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很亮，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收了，卖煎饼的大姐正弯腰刷洗铁板，刷子蹭出的水花溅在水泥地上很快被阳光蒸干。

他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翻倍了。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他？”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就回了。

“明天。”

第二天，林跃带着那本写满了模拟盘记录的牛皮纸笔记本敲响了老K的门。

依然是两短一长的暗号，依然是玄关那堆旧鞋盒和墙角那把褪色的雨伞。但这次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切面。老K坐在电脑前，三台显示器亮着，屏幕上不是螺纹钢也不是豆粕，是一只林跃从来没关注过的冷门股票的分时图。

“来了。”老K没有回头，声音还是像砂纸磨在木头上，“把笔记本放桌上。”

林跃把笔记本放在鼠标旁边。老K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交易记录上停留的时间比林跃预想的长得多。看到某一行的时候他手指停下来，点了点纸面。指尖下方是林跃用红笔圈出来的一笔亏损单，旁边写着：“入场太急，没有等到确认信号。”

“这笔甲醇的空单，你亏了多少钱？”

“模拟盘亏了六百。”

“为什么不等确认信号？”

“因为我看到前一根K线放量下跌，觉得趋势已经成立了，怕错过。”

“然后呢？”

“然后价格反抽，打到了止损。”

老K把笔记本合上，转身面向林跃。他浑浊的眼球在阳光下泛着一种黄褐色的光泽，但瞳孔里的光比上次见面时更亮了，像两块被重新打磨过的燧石。

“半个月，十万翻倍。你对趋势的判断和盘口的感觉比我想的强。纪律性也可以，止损线设了就没动过。”

林跃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老K竖起一根手指，“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是你的手太快。看到机会就想抓，这是猎人最忌讳的东西。在这个市场上，手比脑子快一次就够你死的。”

林跃想起苏晴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你的手比脑子快。”

“她跟你说了一样的话。”

“苏晴？”老K嘴角的纹路微微牵动了一下，“她能看出来，说明这几年没白带她。”

林跃愣了一下。

“她是你带出来的？”

老K没有回答，只是把笔记本推回给林跃，然后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比之前那本更厚。

“十万翻倍只是入场券。从现在开始，用你自己的真金白银，二十万实盘。规则和模拟盘一样，不加杠杆，不做期货，纯技术分析。亏光了就说明你不适合这条路，老老实实回去做你的理财客户。”

林跃接过黑色笔记本。

“如果没亏光呢？”

“那再来找我拿下一本。”

老K转身重新面朝屏幕，那只冷门股的分时图上忽然跳出一根成交量柱，他眯起眼睛凑近了一些。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清晰可见。林跃看到那张脸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市场里泡的年头，比他活过的年头都长。那些皱纹不是岁月刻的，是K线图画上去的。

林跃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老K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屏幕上那根成交量柱还在跳动，但他没有去看它。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林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在输了五百万之后，没有把责任推给任何人。”老K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沙哑中多了一层浑浊的质感，像收音机调频时偶然捕捉到的某个远方的信号，“苏晴说你在电话里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需要见你’，不是‘我被人坑了’。这个市场里，大部分人亏了钱永远在怪庄家、怪政策、怪运气。愿意承认自己错了的人，值得我花时间。”

他说完点击鼠标关闭了分时图，三台显示器同时暗下去。客厅陷入昏暗，只留下台灯那一圈黄色的光。林跃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沉默良久。

“谢谢。”他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楼道里依然昏暗，声控灯依然是坏的。但这一次林跃不需要摸黑下楼了，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足够照亮每一级台阶。

回到出租屋，林跃把黑色笔记本放在折叠桌上，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下第一行字。

“二十万实盘，规则如下：”

下面列着三条：第一，不加杠杆；第二，不做期货；第三，每次交易前在笔记本上写下止损位，触及必出。写完他放下笔，把笔记本翻到背面，在封底写了一个数字：五百万。

那是他亏掉的数字。

他要赚回来。不是用赌博的方式，是一单一单地、用真本事赚回来。

窗外，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的阳光里微微晃动。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卖煎饼的大姐收了摊，正弯腰把铁板炉子往三轮车上搬。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节奏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林跃打开交易软件，开始筛选明天的目标标的。屏幕上跳出一列红红绿绿的代码，他把它们一个一个点开，看K线，看成交量，看盘口挂单，和过去半个月每天做的事情一样。手边放着一杯白开水，水温刚好。他不知道二十万实盘会走多远，不知道下一个五百万要花多久才能赚回来。但此刻坐在这间老旧的出租屋里，头顶还是那片乌云形状的水渍，他感觉某种东西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拼回原处。

手机亮了一下。苏晴发来一条消息。

“老K刚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不属于那八成被收割的人。”

林跃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继续筛选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