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是李明珠的十八岁成人礼。陈斯远从清晨起心里便漾着一层浅浅的欢喜，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快。她终于长大了，长到可以名正言顺谈论未来的年纪。

爷爷奶奶早早就透露过，会在今天宴后正式向李家提起两家联姻的事。只要过了明路，一切都将落定，往后他与李明珠之间，便再不用隔着那些欲说还休的试探与距离。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像是等了很久的一颗种子，终于要破土而出。

宴席上觥筹交错，李明珠穿着常服，急急忙忙回家，一会还要再回学校。她笑起来依然是那副端正温婉的模样，对谁都礼数周全，像一弯静水，不见波澜。

陈斯远隔着人群看她，心里想，她是否也知道今天意味着什么的。可宴会尚未完全结束，李明珠便频频看表，目光里浮起一种按捺不住的焦灼。

宴会还没有结束，她就匆匆告别，赶回学校。她的急切里没有半分不舍，眼里藏着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滚烫的光。那是对物理的热爱，对学业的执念，是陈斯远从未在其他人眼中见过的灼灼星火。

他立在宴会厅侧门的廊下，目送她小跑着远去的背影，没有多想，也没有拦。回学校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这样对自己说。

那晚，祖父母最后离开李家与李家爷爷奶奶说了很久的话。回到陈家老宅，夜色已浓，奶奶坐在灯下，拉起他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而又温柔的试探：“斯远，若是让你以后娶李小五，你可愿意？”

“好。”陈斯远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停顿。这不就是从很早就定下来的事么，何须再问。一个字，轻而稳，像把一枚印鉴端端正正地按在了命书上。他以为故事就会这样平滑地流淌下去，按部就班，水到渠成。

可他再次见到李明珠，已经是她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那是个暑气未消的傍晚，陈斯远和聿川、叙白、明谦几个人刚从球场下来，身上还蒸腾着热气，运动服被汗水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几个人正一边说笑一边往校门方向走，路灯把黄昏最后一点余韵推入夜的边缘。前方路灯下有一对小情侣在欢快地打闹，女孩子调皮地去踩男孩的影子，男孩子忽然俯身吻了她一下，动作亲昵又自然。陈斯远并未过多留意，视线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像看一幅模糊的街景。

可随着越走越近，他听见李明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切的犹疑：“小五，是你么？”

路灯下，那对热恋中的小情侣抬起头来。陈斯远终于看清楚了，那是李明珠。她的脸颊上还浮着一层未曾褪尽的甜蜜笑意，那种笑，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欢喜，软绵绵、暖融融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他认识她那么多年，见过她礼貌的微笑、矜持的弯唇、得体的弧度，却独独没有见过这样毫无保留的、完全打开的笑。像有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

直到李明珠拉着那个男孩的手，大大方方走到他们面前，郑重地介绍：“哥哥，这是我男朋友，周怀瑾。”

清晰，坦荡，毫无掩饰。

那一瞬间，陈斯远觉得脑子里有根弦铮然断裂，一切声音都远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同那个男孩打了招呼，也不记得自己当时究竟想了些什么，有没有保持住该有的礼数。他整个脑袋里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无限循环——这是我男朋友，周怀瑾。周怀瑾。周怀瑾……像潮水一浪一浪拍过来，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最后把他的感官猛地拽回来的，是李明珠变了调的痛呼。

“啊——疼，疼了，李明谦，疼！”李明谦不知何时已经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指节发白，力气大得李明珠整个人都微微蜷了起来，忍不住连连呼痛。

陈斯远还没来得及出手，一个身影已抢上前去。“哥哥，您先松手，她很疼。”那个叫周怀瑾的男孩扣住了李明谦的手腕，语气克制，却沉着有力。

然而下一秒，就是毫无预兆的一记抬腿。李明谦狠狠将周怀瑾踹得向后踉跄数步，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瑾——”李明珠的尖叫几乎划破了整个夜空，尖锐地散入夏风里。她扑过去，想扶他又怕碰疼他，双手轻轻扶着他的手臂微微发抖，眼睛里的心疼与焦急毫不掩饰，几乎是整个人都跟着他一起疼了。那种神情，不是刚刚恋爱才有的生涩，而是朝夕相处才会生长出来的、融进骨血里的牵连。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冲到李明谦面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他一把。“李明谦！你干什么？你发什么疯！”力气之大，竟将李明谦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

李明谦站稳身形，脸色铁青，理智被烧得半点不剩，口不择言地厉声斥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简直就是个白眼狼！养不熟的扫把——”

陈斯远眼看着李明谦失控，大声喝止，可是已经晚了。他看到李明珠的睫毛轻轻垂下去，那瞬间，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抽空，连夏虫的鸣叫都变得遥远起来。

陈斯远心头猛地一紧，想迅速上前，将她微微发抖的身体揽入怀中，紧紧握住她那双冰凉的手。可是，有一个人快他一步。周怀瑾已经走到她身侧，把自己的手稳稳覆在她手背上，用半个身子将她护在里侧。

李明珠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竟是个冷冷的笑。 “这话……憋在心里很久了吧？是不是早就想说了？”

她看着李明谦，一字一句，把话钉在夜风里：“李明谦，从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

说完，她紧紧握住周怀瑾的手，转身就走。步伐决绝，背影挺直却单薄，发梢在路灯下拉出一道细细的光弧，很快就融入了校园深处浓稠的夜色里，没有再回头一次。

陈斯远立在原地，看着李明谦缓缓跌坐在台阶上，懊悔像藤蔓一样爬满了他的脸。

他不会安慰。

李明谦这么多年，真的一点教训都不长。

陈斯远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他，只淡淡道：“自己闯的祸，自己想办法。”说完，他看了一眼赵叙白，示意离开。

他看得清楚，刚才看到是小五时，叙白和聿川脸上都没有惊讶。只是沉静地站在一旁，像是早就知晓。

回去的路上，车子穿行在夏夜微醺的街道里，光影一道一道掠过去。赵叙白嘴不停地叨念着什么，试图把这沉闷的气氛搅散。陈斯远看了好一会儿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忽然转过脸来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小五有男朋友这件事的？”

赵叙白的声音戛然而止。

听着赵叙白磕磕绊绊的解释，陈斯远慢慢垂下眼眸，心思像浸在冰水里的墨团，一点点洇开。原来他们几人都知道，就他自己不知道。春天的事。那不就是李小五过生日前后么？

“远哥，你要怎么做？”赵叙白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都轻了几分。

“没想好……”陈斯远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

他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李家就真的没有提前做过铺垫么？那些长辈们的盘算，那些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矩，他不信没有人暗示过。

他更多的是等着看，看李家到底想怎么做。是接受？还是会棒打鸳鸯？

接下来的日子，陈斯远没有再踏足京大。他也没有去问李明谦，李家究竟是如何处理的。大家好像都默契地平静了一段时间，所有的汹涌都被压在水面之下，谁都不提李小五的事。陈斯远想，应该是解决了。每个圈层，每个不同的阶级，都有自己的规矩和底线，当然，李小五也不能例外。她再倔强，终究要被拉回这条既定的轨道上来。

于是那天彭聿川看大家最近都很是沉默，便提议去北山走走。四个人一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地上了山顶，山风灌进衣领，把人吹得松快了许多，气氛才终于有了几分往日的轻松。

“空气真好！”彭聿川张开双臂迎风站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咱们好久没出来了。”赵叙白跟着感慨。

“那多待一会儿。”李明谦难得缓了语气，像是也想借这山风把心里的沉渣吹散。

“咱们也可以一会儿安排一下去别地儿？”赵叙白立刻顺杆爬，眼里又浮起那种跃跃欲试的光。

“你又想去哪？说吧。”陈斯远嘴角微微一扬，看穿了他。

“哎，还是远哥知道我，我就……”赵叙白还没说完，脸上的表情忽然一凝，目光定在山崖下方某处，“哎，那是不是小五？”

几个人顺着方向望下去。

下面一对情侣正并肩站在观景台边，俯瞰着城市的喧嚣。楼宇、车流、绵延的灯火都在他们脚下浮沉。两人站得很近，男孩微微侧头，在女孩耳边说了句什么，女孩登时红了脸，娇嗔地抱着男孩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两个人又退开一点，玩起了石头剪刀布，那些甜蜜的小动作，那种不加任何修饰的亲昵与快活，被山风送上来，清清楚楚。

陈斯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李明珠。能笑得那样热烈，那样明媚，每一寸眉眼都发着光。可是那些光，全都是对着那个叫周怀瑾的男孩的。她对他们，从来都是家族里端正得体的微笑，像隔着一层薄而坚固的玻璃，不张扬，不越界，就像哥哥和妹妹之间该有的分寸。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活灵活现，不是这样浑身上下都往外冒着蓬勃的朝气。

“你俩挺有闲心啊？”李明谦忽然扬声道，语调里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刺。

他看到下方的小情侣身体明显一僵，两人惊讶地抬头，显然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熟人。李明珠的目光从山上几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李明谦身上，那眼神静而硬，像一块被风磨亮的石头。

她回应了什么，陈斯远甚至没有刻意去听清楚每一个字，他只看到她的嘴唇开合，态度是那么坚决，像一把刀轻轻划下去，界限分明。然后她转身，再一次拉着身边那个男孩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可他们走了，空气中却还回荡着两个人隐隐约约的欢笑声，同风声、树叶的沙沙声混合在一起，竟拼凑成一段悦耳的、不合时宜的音乐。

陈斯远听着李明谦在耳边说着最近家里的情况，说着究竟要如何处理这件事。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或许并不容易。李明珠不是一时兴起，她好像是真的陷进去了。那种笃定的、不留退路的陷进去。

“那个周怀瑾身上，有小五急需的、一直追寻的东西。”陈斯远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是你们李家，或许也是我们这个圈子，不曾给过她的东西。”

“什么东西？”李明谦拧眉问。

具体是什么，陈斯远说不清。是那种不掺杂任何利益考量的、简单赤诚的新鲜感？是从未体会过的、被人放在心尖上炙热而又独一无二的偏爱？还是那种可以放肆大笑、不用时刻端着身架的、能大口呼吸的自由？他说不出来。

可是看到她脸上那种鲜活的、跳跃的、像阳光砸在溪水上一样四溅的生动，他打从心底里喜欢。喜欢得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不愿宣之于口的念想——他希望她能一直如此，哪怕让她笑成这样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