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动手的速度比林跃预想的快得多。
沙龙结束后的第一个交易日,钛白粉化工股在连续三个涨停板之后骤然逆转。开盘仅十分钟,盘口上涌出天量卖单,密密麻麻排在卖一到卖五,像一堵突然砌起来的水泥墙。分时图上的白线几乎以垂直的角度跌穿黄线,成交量在半小时内就超过了前一天全天的总量。林跃坐在老K家的备用显示器前,看着化工股的分时图,手指没有碰鼠标。他在这只股票里没有任何仓位,但他知道这场逆转意味着什么。三个涨停板拉出来的空间,不够赵恒出货。他在涨停板上吸引跟风盘,今天反手砸盘,制造恐慌,让追涨的散户把筹码吐出来。等股价跌到足够低的位置,他会重新捡回来。这不是撤退,是洗盘。
“他在用恐慌换筹码。”林跃在笔记本上写道。
老K端着他那杯永远喝不完的浓茶,站在林跃身后。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分时图,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卖五的位置。那上面挂着一笔超过五千手的大单,纹丝不动,像一块门板。林跃明白老K的意思,这不是真正的出货,是压盘。出货不会把大单挂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上。
“下午会撤掉。”林跃说。
老K嗯了一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化工股下午两点之后,卖五的大单果然撤掉了。但股价并没有立刻反弹,而是在低位横盘整理,成交量逐步萎缩。林跃看着那条有气无力的分时线,忽然意识到赵恒给自己留出了缓冲期。他并不急着在今天就把筹码捡回来,他有足够的耐心等恐慌情绪继续发酵。
“他下一步会怎么做?”林跃问。
“你是他,你会怎么做?”老K反问。
林跃想了一会儿。“今天压盘制造恐慌,明天如果继续低开,会有一批扛不住的散户割肉。后天再低开,又割一批。等到成交量缩到极致,他在低位慢慢接,用程序化拆单,不会在盘口上留下任何痕迹。”
“知道猎人什么时候最危险吗?”
“开枪的时候。”
“不是。”老K放下搪瓷杯,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着一种从市场深处淬炼出来的冷光,“是你看不见他的时候。他在龙虎榜上隐身了,你觉得他休息了。其实他没有,他只是在用更隐蔽的方式吸筹。你觉得他会在低位接,你是对的。但那些割肉的散户也会这么想,他们觉得自己知道猎人下一步要干什么。知道猎人要干什么,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你会提前动手,提前抢筹码,提前埋伏。然后猎人只要稍微改一下节奏,你就会变成那个替他抬轿子的人。”
林跃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旁边画了一个星号。老K讲的不是赵恒,是赵恒赖以生存的那套狩猎哲学。它适用于化工股,也适用于任何一个被主力资金盯上的猎物。
接下来两天,化工股的走势完全符合林跃的判断。低开、横盘、缩量,每天都有小批资金在低位进出,像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细碎泡沫。龙虎榜上没有赵恒席位的任何痕迹,但林跃知道他在。就像老K说的,看不见猎人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试炼进入第二十一日,林跃的冷门股终于完成了横盘整理。连续七天缩量盘整之后,第八天开盘直接跳空高开百分之五,买盘在集合竞价阶段就已经堆积到了让林跃心跳加速的程度。但这一次他没有加速。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老K,老K看了一眼盘口,只说了一句话:“按你自己的计划做。”
林跃的计划是前一天晚上写的。跳空高开突破前期压力位,则不加仓、不减仓,等盘中确认方向后再做决定。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等到九点五十分,股价在分时均线上方稳稳站住,每一次小幅回踩都被买盘接住,成交量持续放大但不突兀。他按计划在均线上方加了一笔仓位,持仓比例上升到了试炼账户总资金的百分之四十。这是他从老K那里学来的用仓位表达判断,判断不确定的时候仓位减半,判断确认的时候果断加码。
老K看着他加完仓,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
当天收盘冷门股涨了百分之十一点三。林跃的试炼账户总浮盈突破了百分之九十,离翻倍目标只剩最后一步。收盘后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新的资金曲线,从起点十万到今天的收盘市值,曲线在前半段缓慢爬升,在后半段开始加速。他用红笔在加速的起点处圈了一下,旁边写着:“加码的位置,是基于计划的确认,不是基于情绪。”
但写完这行字之后,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越是接近目标,越不能急。最后一步往往是最容易出错的一步。”
晚上苏晴打来电话,语气有些不同寻常。“赵恒约我明天见面,说想谈一下化工股接下来的运作节奏。他的原话是,希望苏家的渠道能在后续的并购重组中提供支持。你觉得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试探?”
“两者都有。”林跃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化工股洗盘结束之后需要新的催化因素才能吸引跟风盘,并购重组是最好的题材。他需要苏家的渠道,这一点是真的。但他约你而不是直接约你父亲,说明他想先通过你来判断苏家的态度,这也是真的。”
“那我该去吗?”
“去。不去反而让他觉得你在回避。但去之前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化工股最近一个月的盘口异动全部打印出来,带着去。让他知道你不是空手去的。”
苏晴沉默了片刻。背景里传来她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
“这个建议不像刚学了不到两个月的交易新手能想出来的。”
“老K教我的。谈判桌上和盘口上是一样的,对方压盘的时候你不能退,不能追,先稳住。等他撤掉压单,你再亮底牌。”
挂了电话,林跃翻开灰色笔记本,翻到老K上周写的那一页。字迹很旧,但力道还在,“技术分析只能让你活下去,资金管理才能让你活很久。”他在这句话下面加了一行自己的注释:资金管理不只是在盘口上分配仓位,也在生活中分配精力。交易不是生活的全部。他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桌上的电脑关机,拿起外套出门。
父亲明天要做配型检查的第二步,交叉配型。上次抽血验血型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血型相合,可以进入下一阶段。林跃骑车去了医院,在单人病房里陪父亲坐了很久。林建国在看电视里的戏曲频道,声音开得很小,病房里只有咿咿呀呀的唱腔,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林跃坐在陪护椅上,把明天要做的检查项目和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床头柜旁边。林建国看着儿子写字的背影,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一些。
“工作上的事忙完了?”
“还没有。快了。”
“那个翻倍,还差多少?”
“最后一成。”
“最后一成是最难的。”林建国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语气很平静,“我以前在车间里赶工期,前面百分之九十的进度都好赶,最后百分之十能把人急死。你妈在的时候,每次我赶不出活,她就说‘别急,慢工出细活’。这几个字对你的事也一样。”
林跃把便签纸贴好,转过身来。父亲说“你妈在的时候”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弧度。
“做完这笔交易,我就来陪你做配型。”
“不急。”林建国伸手把床头灯的光调到最暗那一档,暗黄色的灯光打在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布满针眼的手背上,把每一道青筋都照得很清楚,“你先把你的交易做好。”
林跃在病房里待到父亲睡着才离开。走出住院部的时候,夜风很大,他裹紧外套,抬头看了一眼七楼那扇亮着暗黄色灯光的窗户。然后跨上电动车,朝老城区的方向骑去。今晚他要把化工股过去一个月的全部盘口数据整理出来,明天一早交给苏晴。那不是他的战场,但他可以帮苏晴准备好弹药。
第二天上午,苏晴开车接他去老K家。路上她告诉林跃,赵恒约的是下午三点。林跃把打印好的盘口异动记录放在她副驾驶座椅上,每一页都标注了时间、成交量和异常特征,最后一页是他手写的总结。
“化工股洗盘的节奏有一个特点,”他指着最后一页上的时间线对苏晴说,“每次大单压盘都在上午十点左右,每次撤单都在下午两点前后。中间四个小时是留给散户恐慌的时间。如果你下午三点去见他,他大概率会沿用同样的节奏。先试探你的立场,再决定后续的谈判策略。”
苏晴翻着那叠打印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纸张仔细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这些东西,不是只帮他准备的吧?”
“也是帮我自己。”林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晃动,“迟早有一天,他会从龙虎榜上看到我的名字。到那时候,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他那样,每一张牌都有据可查,每一次出手都有迹可循。”
到了老K家楼下,苏晴没有熄火,说还要回银行准备下午的谈判资料。林跃独自上楼,用两短一长的节奏敲门。
开门的是老K,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林跃坐到备用显示器前面。他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A4纸,纸面微微泛黄,和之前那张试炼题目用的是同一种纸。
“你的冷门股,今天开盘是什么情况?”
“放量高开,集合竞价阶段已经突破了前高。”
“你现在的浮盈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一。”
“还有几天?”
“到试炼结束,剩最后七个交易日。”
老K把那张A4纸递给他。“试炼的规则要改一下。”
林跃展开A4纸,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即日起试炼本金上调至二十万,翻倍目标上调至四十万。”
纸上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有冷冰冰的数字。林跃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十万翻倍马上就到了,只剩最后一程。这个时候加码,意味着他要用更大的资金体量在更短的交易日内完成更高的收益率。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让前面二十一天的积累全部付诸东流。
“因为你离目标太近了。”老K说,“近到你已经开始提前享受达成目标的快感。近到你觉得赵恒是你唯一的参照物。试炼不是让你翻倍,是让你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执行计划,包括在你觉得马上要成功的时候突然加码。”
林跃握着那张A4纸,纸的边缘在他手指间微微卷起又压平。他想起昨晚父亲说的“最后百分之十最难”,想起赵恒在沙龙上说的那句“入场券”,想起苏晴车里那叠厚厚的盘口记录,想起老K刚才说的那句“知道猎人要干什么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新的规则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林跃把A4纸折好放进笔记本的封底,坐到备用显示器前面,重新打开交易软件。冷门股还在高位震荡,盘口上的买盘依旧活跃。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计算了仓位上限和单笔最大亏损,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资金管理规则。二十万本金,单笔仓位不超过百分之二十,单笔最大亏损不超过百分之二。然后把屏幕上的自选股列表从头到尾重新筛选了一遍,像第一天试炼时一样,把每一只股票的K线图、成交量、支撑位和压力位都重新标注清楚。老K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搪瓷杯,在杯口的热气后面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他没有看林跃的屏幕,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那道目光比任何指令都更清晰:翻倍不是终点,加码不是惩罚。试炼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数字,而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执行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