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进入最后一周，林跃的账户浮盈停在了百分之三十一。

医疗器械股在连续上涨之后进入横盘整理，工业母机股小幅回调，两只股票的走势都在他的交易计划范围内，没有触发止损，也没有出现需要加仓的信号。账面上风平浪静，但离四十万的目标还差将近三万块。他在笔记本上算过，如果最后几个交易日两只持仓股不出现超预期的拉升，仅凭现有仓位很难完成翻倍。

他需要再找一个机会。

不是随便什么机会。加码之后他对每一笔交易的风险预算卡得比之前更死，单笔最大亏损不超过总资金的百分之二，也就是四千块。这意味着他不能追高，不能做波动太大的品种，只能在严格的风控框架内找到一个盈亏比足够高的入场点。

他在自选股列表里翻了两天，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标的。医疗器械和工业母机继续横盘，环保监测股还在观察期，消费电子股自从那天错过之后已经涨了百分之十五，追进去的风险收益比完全不对等。就在他开始考虑是否要接受“试炼不过”这个可能性的时候，赵恒的化工股突然动了。

那天上午十点，化工股在横盘整理一周之后毫无征兆地放量拉升，盘口上连续出现多笔大单买入，分时图的白线陡峭上攻。林跃第一时间切到化工股的分时图，看到的却不是单纯的拉升。买盘很猛，但每笔大单之间的时间间隔不完全均匀，有的间隔十几秒，有的间隔将近一分钟。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每笔大单的时间和成交量，记到第六笔的时候忽然停下了笔。

这种间隔不均匀的买入节奏，和赵恒建仓期那种程序化拆单的精确规律完全不同。不是赵恒在买。是跟风盘。

有人在追涨。

林跃把分时图缩小，叠加化工股的日线图。过去几个交易日，化工股在低位缩量横盘，赵恒的席位始终没有在龙虎榜上出现。但今天这根放量阳线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故意在低位点了一把火。他忽然明白了。

“他在试盘。”林跃在笔记本上写道，“不是出货，不是吸筹。用少量资金拉升，测试跟风盘的力度。如果跟风盘足够多，他会借势继续拉升。如果跟风盘不够，他会反手砸回去，在更低的位置重新吸筹。”

这是赵恒的猎场。他本不应该踏进去。但此刻盘口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信号。那笔最大的买单成交之后，卖一的位置上突然压上来一笔大单，把跟风盘的势头硬生生压住。分时图上的白线在陡峭拉升之后拐头走平，成交量在放大之后开始萎缩。跟风盘被压住了，但大单压盘的位置，刚好是赵恒前期建仓的成本区上沿。

林跃盯着那笔压单，手指搭在鼠标上没有动。他在心里快速计算：如果赵恒的成本区确实在那附近，他不会让股价跌破这个位置。压单只是为了吓退跟风盘，不是真正的抛售。跟风盘被吓退之后，压单会在某个时间点悄悄撤掉，然后股价重新拉升。他的入场窗口，就在压单撤掉之后的那个瞬间。

他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化工股盘口上那笔大压单，帮我确认一下是不是关联席位挂的。”

苏晴回复得很快：“是。但不是赵恒本人的席位，是他旗下一家不起眼的马甲营业部。你怎么发现的？”

“因为它压的位置太准了。正好压在他的成本区上沿，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不是巧合。”

林跃放下手机，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横线，标注“赵恒成本区”。然后在横线上方画了一个小箭头，旁边写：“压单撤掉的瞬间，买入。”

这不是一件没有风险的事。在主力洗盘的时候进场，如果判断失误，压单不是洗盘而是真正的出货，他会被挂在山顶上。但他反复核对了盘口上的每一笔成交，压单挂出来之后卖二到卖五的位置并没有新增挂单，成交回报里也看不到大笔的主动性卖盘。出货的盘口语言不是这样的。出货是主动往下砸，而不是挂一单大的在那里等着被人吃。

下午一点四十分，压单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撤掉了。

没有分批撤，是一次性全部消失，像是被人一把扯掉的幕布。林跃的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一秒。他在等回踩。压单撤掉之后通常会有一个小的回踩，是刚才被压住的那部分短线资金趁机出逃。回踩只要不破支撑，就是确认。

一点四十一分，股价回踩了三个档位，然后买盘重新涌出。林跃在确认回踩不破支撑之后挂了买入限价单，成交价在成本区上方百分之零点五的位置，仓位控制在试炼账户总资金的百分之二十，止损设在成本区下方百分之二。整个操作从撤单到买入到设置止损，用时不到三分钟。但他在前一天晚上把每一个步骤都写在了笔记本上，包括压单的特征、撤单后的回踩确认、止损位和仓位上限。今天盘口上发生的一切，只是计划里的一个分支。

老K全程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收盘化工股涨幅锁定在百分之六点二。林跃的账户浮盈从百分之三十一升到了百分之三十六。他在笔记本上记录完最后一笔数据，转头看向老K。老K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今天做的这件事，不是技术分析。是盘口语言识别。你从压单的位置判断出了主力的意图，在所有人被吓退的时候反向入场。这个手法放在二十年前，是操盘手圈子里的基本功。但现在的市场里会的人不多了。”

“为什么？”

“因为太慢。现在的散户喜欢追涨停板，喜欢听消息，喜欢一键跟单。没人愿意花一个下午盯着分时图看买卖档位。但你愿意。”

老K站起来走到墙角那盆绿萝面前，枯的那一半还是枯的，绿的那一半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翠绿。

“赵恒用程序化交易测试市场，你用肉眼做同样的事。程序化的优势是快，人眼的优势是你能看到程序看不到的东西。程序能算出最优的挂单量，但它看不懂恐惧。人眼能。”

老K转过身，逆着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你今天从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肉。不多，但够准。能从他碗里夹肉的人，这个市场里没有几个。”

林跃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今天的交易总结。他写道：“虎口夺食的本质不是大胆，是看懂猎手的节奏。赵恒用压单制造恐惧，用撤单确认支撑，用回踩清洗浮筹。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我不需要比他快，只需要在他切换节奏的缝隙里找到属于我的入场窗口。”然后他在这段话下面又加了一行字：“但这不是常态。下次他的节奏变了，同样的方法可能完全失效。不能把经验变成惯性。”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那盆绿萝，你养了多久了？”

“八年。”老K重新坐回电脑前面，背对着他，“枯的那半是八年前枯的。绿的那半是后来重新长的。”

“为什么不把枯的剪掉？”

“剪掉就会忘了枯过。忘了枯过，就还会再枯。”

林跃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是坏的。但他已经不需要灯光了。摸了这么多趟，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长在了脚底。这栋老居民楼外面的梧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苞从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来，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他骑上电动车朝城中村的方向驶去，风把笔记本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他不得不停下来把它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手指碰到口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缘，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了。

两天之后的一个傍晚，苏晴约他在民生银行附近的咖啡店见面。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化工股最新的龙虎榜打印件，上面用荧光笔标注了好几个席位。她的表情是林跃认识她以来见过的最复杂的，既疲惫又兴奋。

“赵恒今天给我打了电话，问你是不是在化工股上做了短线。我说是。他说你的入场点选得很准，不像新手。”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师父教得好。”

“然后呢？”

“他说了点别的。”苏晴端起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他说这只股票到明天为止，你从他碗里抢走了三百多万利润。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林跃把化工股最新几天的分时图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十万级别的本金在赵恒的盘口上刮下来的利润怎么可能达到三百万的量级。他随即想到了苏晴的B方案账户，想到了她手里那些关联渠道和资金网络。那三百万利润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的手笔。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是我一个客户，正好重仓化工股。我昨天提醒过他注意高位回调的风险，他用你上次给我的那套盘口异动记录判断了一下，决定在赵恒出货之前先出来。结果他自己也吃了一个涨停板。两件事加起来，赵恒的口袋里就漏了三百万出来。”苏晴把龙虎榜打印件折好放进包里，抬起眼睛看着林跃，“他想请你吃饭。这次不是沙龙，是单独的。”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同一家酒店。”

林跃沉默了片刻。上一次是试探，这一次是什么呢。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的美式苦味格外重。他想起老K说的那句话，“能从赵恒碗里夹肉的人，这个市场里没有几个。”老K说的是手法，但赵恒显然不只是看到了手法。虎口夺食的真正风险，从来不在技术层面。

“去不去？”苏晴问。

“去。”林跃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这次轮到他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