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大悦城的一楼中庭正在搞促销活动，音响里循环播放着一首节奏明快的流行歌，音量调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吵，但也没办法完全忽略。

展台上堆满了各种牌子的洗衣液和厨房纸巾，几个穿着红色促销员马甲的年轻女孩举着试用装在人群里穿梭，脸上挂着那种培训过的标准微笑。

整个中庭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周末促销现场没有任何区别，除了一个细节。

围着展台的顾客太多了。

不是促销活动该有的那种多，而是一种不太正常的拥挤。

大概四五十个人围在展台前面，每个人的购物车里都堆满了同一种洗衣液，有的车里塞了十几瓶，还在不断地往里拿。

没人聊天，没人看手机，也没人在比较不同牌子的价格，所有人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伸手，拿洗衣液，放进购物车，再伸手。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把第二十瓶洗衣液往已经满得快溢出来的购物车里塞的时候，林远手腕上的检测仪跳到了红色，指示灯闪得又快又密，频率快得像在敲摩斯密码。

“信号源头在人群中间，强度很高，但方向很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分散到周围所有人身上了。”

林远盯着检测仪的表盘，上面的环形刻度灯从绿色一路飙到了红色区域的最顶端，还在往上跳。

苏眠扫了一眼中庭的布局，然后指了指二楼围栏旁边的一家奶茶店，说了一个字。

两人沿着扶梯上了二楼，站在围栏边上往下看，整个中庭的异常在俯视角度下一览无余。

那些围着展台的顾客并不是随机分布的，他们以展台中央为圆心围成了好几个不规则的同心圆，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展台中央。

不是在看展台，是在看展台正中间站着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烫了一头卷发，左手拿着一个红色促销员的扩音器，右手举着一瓶洗衣液，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容。

不是那种被污染物控制之后呆滞僵硬的笑，而是一种用力过猛、像是在完成某个任务的笑。

“她不是污染物本身，”苏眠把短刀往身后藏了藏，靠在奶茶店的吧台边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在等奶茶的普通顾客，

“她是被寄生的人类宿主，寄生型污染物通过宿主来扩散精神影响，周围那些顾客的购物冲动不是污染物直接灌输的，是通过她手里的扩音器传出去的。

扩音器放大她的声音，声音里夹着污染物的精神暗示，覆盖了整个中庭。”

系统在林远的视野里弹出了提示。

【检测到绿级寄生型污染物“打折魔音”，类型：欲望寄生型，污染物附着于宿主手持的扩音器上，通过放大宿主的声音来向周围人群灌输非理性购物冲动。

受影响者会在短时间内对特定商品产生强烈购买欲，购买行为结束后不会留下记忆。宿主本人处于半清醒状态，能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对劲但无法主动停止。

危险等级：绿，建议：收容前先切断污染物与宿主的连接，直接抽取会导致宿主精神受损。】

林远把系统提示小声转述给苏眠，然后看了看二楼到一楼的扶梯距离，又看了看中庭里那群密密麻麻的顾客，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过自己现有的技能和道具。

吐槽能量是对污染物直接使用的精神干扰，按墨斗的说法，这次的弹幕密度比以前大了一倍，应该能暂时打断污染物对周围人群的扩散式控制。

话痨术可以让目标在持续对话中逐渐丧失注意力，最适合用来对付被寄生的人类宿主。

大忽悠术是底牌，如果话痨术效果不够再补上，情绪波动检测仪已经锁定了污染物的信号源头，至少在信号层面不会跟丢。

“我能用吐槽能量把污染物对人群的控制暂时打断，”林远把计划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打断之后你用收容装置直接从扩音器上把污染物抽出来，需要把扩音器从她手里拿走，不能直接抽，系统提示说直接抽会伤到宿主的脑子。”

苏眠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大概有三分认可、三分审视，剩下四分是那种“你总算开始主动提方案了”的微妙欣慰。

她把工具箱放在奶茶店吧台下面的空位，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收纳管，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奶茶放在吧台上。

“等任务结束再喝。”

两人沿着扶梯回到一楼。

那群围着展台的顾客还没有散去，购物车里的洗衣液堆得更高了，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已经开始往外套口袋里塞洗衣液的小样。

被寄生的女人还举着扩音器，用那种带着精神暗示的声音反复说着“限时特价，买二送一，错过今天再等一年”。

林远没有直接冲进人群，而是停在人群外围大概三米远的地方，找了一个能看清女人的角度。

他清了清嗓子，把存在感降低关掉，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储存在系统空间里的弹幕光球一股脑地释放出来。

几十团金色的弹幕光球从他嘴里涌出来，每一团都裹着密密麻麻的吐槽文字。

这次的弹幕比下午在老魏办公室里的更亮更大，网球大小的光团呼啸着飞向人群中央，在展台上空炸开成一片金色的光雾。

光雾覆盖了整个中庭，那些围着展台的顾客同时愣了一下。

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购物车里堆成小山的洗衣液，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捏着的小样，脸上露出一种刚从梦里醒过来的迷茫表情。

女人手里的扩音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像是话筒被干扰时的那种刺耳电流声。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扩音器从手里滑落，掉在展台上滚了两圈。

苏眠在扩音器落地之前就切入了人群，她从顾客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动作流畅得像一条在水草之间穿行的梭鱼，蹲下捡起扩音器的同时，短刀已经从腰间拔了出来。

刀尖精准地顶在扩音器喇叭和手柄的连接处，一道蓝色的电弧从刀身炸开，沿着扩音器的塑料外壳蔓延了一圈。

一团暗红色的雾状物质从扩音器的电池仓里被逼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球体。

收容管口亮起一圈白光，把球体笼罩其中，污染物剧烈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在白光里迅速缩小，被整个吸入管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扩音器掉在地上的声音惊醒了站在展台中央的女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那种用力过猛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恍惚惚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周围推着购物车、表情同样茫然的顾客，嘴巴张了几下，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林远走过去，把她从展台上扶下来。女人的手很凉，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比刚才清明了。

系统弹出的提示显示，污染物已经跟她完全断开，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正在自行恢复，不需要额外的医疗干预。

“我是不是又推销那个洗衣液了，”女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猜到的答案，

“每次做促销我都会莫名其妙地推销洗衣液，推销到顾客买好几瓶为止。

事后经理夸我业绩好，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推销的，只记得耳朵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再卖一瓶再卖一瓶’。”

“不是你的错，”林远把扩音器从苏眠手里接过来放在展台边上，

“这个扩音器有点问题，磁场不太对，会影响人的注意力集中度，我们公司专门做这种设备的维护和回收，刚才已经处理好了，以后不会再出问题了。”

女人听了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释然。

她低头看着那个扩音器，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发红但没有哭出来。

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那就好”，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释放之后的疲惫和感激。

林远在心里把这一幕跟小杨请假的周店长做了一下对照。

小杨的执念是她死了之后还在担心被当成旷工，这个女人则是被当成了推销冠军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两个人都被某种超出自己控制的力量绑架了，而她们身边的人都因为不知情而给予了相反的反馈，一个以为她旷工了，一个以为她工作努力。

真正让她们难受的不是污染本身，而是那种被误解的孤独。

中庭里的顾客已经开始散去了，有人把购物车里的洗衣液一瓶一瓶地放回展台上，也有人直接推着车去收银台结账，毕竟拿都拿了，打折也是真的打折。

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展台旁边，看着自己推车里那二十多瓶洗衣液，脸上露出一种“我到底在干什么”的困惑表情。

“大哥，”林远走到他旁边，用一种尽量真诚的语气说，“这洗衣液好用吗？”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洗衣液的牌子，又看了看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家里用的是另一个牌子的。”

“那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多？”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买的话好像亏了。”

【情绪值+80，来源：促销员的感激。】

【情绪值+40，来源：格子衬衫大叔的困惑。】

【情绪值+60，来源：围观顾客的集体茫然。】

林远看了一眼情绪值面板，加上刚才任务过程中零零散散攒的，总额已经突破了八百。

他走到苏眠旁边，发现她正蹲在展台后面用湿纸巾擦短刀的刀身，擦得非常仔细，连刀背上的纹路缝隙都不放过。

“收容完成，寄生型污染物的扩散范围比预想的要小，只覆盖了中庭区域，没有扩散到楼上商铺，情报部给的信息很准。”

苏眠把短刀收回腰间，直起腰看了林远一眼，“你刚才释放吐槽弹幕的时候，把弹幕控制在中庭范围内没有扩散到周围商家，控制精度比上次高了。

而且弹幕爆炸的时机刚好卡在污染物扩散注意力的峰值前，为我拿回扩音器创造了条件。

你的吐槽能量已经可以从广域覆盖升级到定点干扰了，下次试试把弹幕集中在一个目标身上。”

“所以我的定位又升级了？”

“从‘动脑子的精神攻击型诱饵’升级成‘可控精准的精神攻击型诱饵’，再升一级就能把‘诱饵’两个字去掉了。”

苏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远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下午在放映室里提到烂片时的幅度一模一样。

两人从一楼扶梯走到二楼奶茶店，苏眠端起之前放在吧台上的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好几滴往下淌。

她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应该是奶茶凉了。

但她没有放下杯子，而是端着它靠在围栏边上，看着楼下正在慢慢恢复正常的中庭。

“你刚才跟那个中年男人的对话我都听到了，你问他洗衣液好不好用之前，他就已经在困惑自己为什么买这么多了。

你的问题帮他确认了自己的困惑，所以系统给他结算的情绪值是‘困惑’。

如果你当时说的是‘这个洗衣液确实挺好用的’，他就会把刚才的行为合理化，不会产生困惑，你就得不到情绪值了。”

苏眠喝了一口凉掉的奶茶，语气平淡得像在做任务复盘，“你对普通人的情绪反应把握得越来越准了。”

林远接过他的那杯奶茶，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奶茶确实凉了，但甜度刚好。

他靠在围栏上，低头看着中庭里最后几个正在整理展台的促销员。

那个被寄生的女人正把散落的洗衣液一瓶一瓶地码回货架上，动作轻快而自然，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放松。

情绪值余额：885点，距离下次抽奖还差115点，吐糟能量使用完毕，冷却时间剩余11小时45分钟。

话痨术和大忽悠术还在待命中。寿命还剩不到四个小时，窗外的夕阳正在往西边沉下去。

但苏眠手里的凉奶茶还剩下大半杯，她说今晚还有一个紧急任务储备，而且他在这一章里还没用完的情绪值只差最后一轮互动就能凑够抽奖。

今晚零点之前，他应该能再抽一次。

他把奶茶放在围栏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魏给的备用光盘，《互联网时代之代码风云》。

封面上的程序员照片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得像是要拯救世界。

林远光是看了一眼这个封面，喉咙里的吐槽能量就又往上涌了一截。

苏眠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光盘封面，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大概只有一两毫米，但林远确定这一次她真的笑了。

“笑得挺明显的。”

“你看错了。”

苏眠端起奶茶往电梯方向走去，步伐依然快得像是不想给任何人追问的机会，但她的背影在傍晚的商场灯光里，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柔和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