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朝阳大悦城回公司的路上,林远坐在副驾驶上把那张《互联网时代之代码风云》的光盘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封面上的程序员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得像是要拯救世界,背景是一堆绿底白字的代码瀑布。
代码内容仔细一看竟然是HTML的marquee标签,滚动字幕,一九九几年的网页特效。
“你笑什么?”苏眠打了转向灯,面包车拐进公司停车场。
“封面上的代码是滚动字幕,专门给初学者用的标签,写在这张光盘封面上大概相当于用‘你好世界’来证明自己是顶尖黑客。”
林远把光盘翻过来,封底印着一句广告语,“一部让你重新认识互联网的史诗级巨制”,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每一个感叹号都像是打在程序员审美底线上的一记重拳。
苏眠停好车,伸手从他手里抽走光盘看了一眼封面,然后面无表情地还给他。
“老魏的收藏,他对烂片的审美标准一直是个谜。”
回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明晃晃的,茶水间传来微波炉运转的低沉嗡鸣声,有人在热晚饭。
墨斗趴在休息室的暖气片上,尾巴从边缘垂下来,以一种极其安逸的节奏轻轻晃着,听到林远的脚步声连眼睛都没睁。
“回来了?身上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你们是去收容污染物还是去逛超市了?”
“都有。”林远在休息室门口停了一下,“魏老还在办公室吗?”
“在,他刚才把你的备用光盘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说封面上那个滚动字幕的代码写错了,marquee少了一个字母e,他很生气。”
墨斗打了个哈欠,“你们人类的娱乐方式我真的理解不了。”
林远推开老魏办公室的门,老头正把脚搭在办公桌上,手里端着保温杯,屏幕上正定格在光盘封面的高清扫描图上。
他指着屏幕上的代码,用一种发现学术造假的语气说:
“你看,marquee少了个e,写成了marque,这张光盘从印刷厂出来就没有人校对过,每一个看到封面的人都被侮辱了智商,你今天就看这部,吐槽能量应该能直接满格。”
“我今天不是来攒吐槽能量的,我是来攒情绪值的,还差一百多点够抽奖,寿命只剩不到三个小时了。”
林远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情绪波动检测仪的表盘转向老魏,“您今天还没到上限,帮个忙。”
老魏放下保温杯,看着检测仪上那个还在绿色区域徘徊的指针,又看了看林远脸上那种明明很焦虑但努力保持平静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你跟苏眠越来越像了,她也从来不说自己有多急,只会用行动告诉别人她很急。”
老魏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任务报告放在桌上,
“你把今天两个任务的过程口头复述一遍,我帮你判断能提炼出多少有效情绪值。
顺便你的转正申请已经批了,下周起就是D级干员,底薪加任务津贴,装备借用押金减半。”
【情绪值+35,来源:老魏的欣慰。】
“赵琳下午把转正文件送到我办公室的时候,在我桌上放了一包花生酥,她说你入职一周出任务比某些D级干员一个月的都多,这是她自费买的,不是公司福利。”
老魏把花生酥从桌上推过来,“后勤部的人自费给外勤买零食,这种事在我印象里只发生过两次,上一次是苏眠连续处理了三个蓝级任务之后。”
【情绪值+20,来源:老魏的转述,赵琳的认可。】
林远拿起那包花生酥,包装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给第七组新晋D级干员,别死了”,字迹是赵琳的,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用笔尖在纸上刻出来的。
他把便利贴小心地撕下来,折好放进工装口袋里,加上刚才老魏的两笔情绪值,总额已经突破了九百,还差不到五十点。
“接着说,”老魏重新端起保温杯,“停车场和商场两个任务的细节,想到什么说什么。”
林远把两个任务的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停车场的记忆菌丝,黑暗里听到的键盘声和老赵催命般的需求确认,苏眠在黑暗里听到她师父问她吃不吃火锅。
商场里的洗衣液囤积狂,被寄生的促销员,他问格子衬衫大哥“洗衣液好用吗”之后大哥脸上那种彻底懵掉的表情。
老魏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段让林远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之前处理污染物的时候,不管是王经理还是驾考怨灵,主要战术都是把对方绕进逻辑漏洞里。
但今天这两个任务你用的不只是逻辑,你在尝试理解污染物的感受,也理解被牵连进来的普通人的感受。
促销员被寄生之后销量暴涨,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工作努力,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在被迫做一件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事。
你把她从那种状态里拽出来的方式不是暴力,是用弹幕精准打断了污染物的精神暗示。”
他顿了一下。
“上一个让我觉得收容方式里有温度的人,是苏眠的师父,那个因为‘编剧’事件被关进精神病院的老干员。
公司的人只知道他疯了,但苏眠跟我都清楚,他不是被污染物弄疯的,是被他自己的记忆压垮的。
他在最后那次任务里见到了太多人的记忆,收容完成之后那些记忆碎片没有完全消散,留在了他自己的脑子里。
他能记住每一个受害者的脸,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生前最在乎的事,那些记忆像拼图一样塞满他的脑子,把他的自我一点一点地挤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墨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尾巴低垂着,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格外亮。
“你今天在任务里用的那些方式,如果他看到了,大概会觉得后生可畏吧。”
老魏说完这句话就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懒洋洋的状态,“好了,情绪值应该到了。”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面板,余额突破了九百四,还差不到六十点。
他站起来,把花生酥塞进口袋里,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看到墨斗还趴在暖气片上,但尾巴不晃了。
它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日光灯管的白色光影。
“你今天还没到上限,帮我凑最后六十点。”
林远在暖气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墨斗没有说话,它从暖气片上跳下来,走到林远脚边,用头顶了一下他的小腿。
力道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膝盖上,然后它转身重新跳上暖气片,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声音从爪子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看电影去吧,我陪你。”
【情绪值+10,来源:墨斗的关心。】
还差不到五十点,林远把老魏的放映机打开,把那张连marquee都拼错了的光盘塞进播放器里。
墨斗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以一种放松的节奏轻轻晃着。
片子开始播放之后不到五分钟,林远就明白这部片子的烂度跟《科目二》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开场是男主角在键盘上敲代码,敲出来的内容是“hello world”,屏幕上的字符一个一个地蹦出来,男主角看着这行字,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台词,“我入侵了”。
林远的吐槽能量像火山一样喷了出来。
金色的弹幕光球接二连三地从嘴里冲出来,每一团都精准地砸在电视屏幕上那个还在对着“hello world”发呆的男主角脸上。
有一团弹幕擦着墨斗的耳朵飞过去,墨斗头一偏躲开了,然后用爪子把弹幕拍下来按在沙发上,低头闻了闻,表情像是在说“这次的吐槽比上次更刻薄”。
【吐槽能量积累中,当前进度:15%。】
片子的剧情继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
男主角靠“hello world”入侵了一家跨国公司的数据库,女主角是一个被他从某间办公室里随手拉出来的文员,两人的感情戏毫无铺垫地推进,台词直白到让林远捂住了脸。
当男主角对着夕阳下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的女主角说出“你是我代码里最美的BUG”的时候,林远彻底崩溃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屏幕,喉咙里冲出来的吐槽弹幕已经不是在飘了,是在发射。
“BUG是错误!你不会想修复它而是要让它永远存在?你到底是想让她好还是不想让她好?你是一个程序员,你连BUG的定义都搞不清楚?”
【吐槽能量积累中,当前进度:82%。】
【当前情绪值达到1000点,可进行一次抽奖,是否抽奖?】
林远把嘴里还剩下的半团弹幕吐出来,在沙发上坐好,深吸了一口气。
墨斗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晃着,像是在等开奖结果。
“抽。”
转盘在视野中飞快地旋转起来,灰色、银色、金色交织成一片模糊的漩涡。
他靠在沙发背上,感觉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不少,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一次的抽奖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寿命还剩不到三个小时,这是他今天最后的机会。
转盘慢下来了。
指针一格一格地跳过那些区域,跳过了一个灰色道具,跳过了一个银色技能,最后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一块金色的区域上。
但这一次的金色跟话痨术那次的金色不一样,更亮更浓,像是一整块被熔化的黄金浇铸在转盘上,林远屏住了呼吸。
【恭喜宿主获得寿命奖励:7天!】
【奖励描述:系统检测到宿主在连续任务中表现出稳定的情绪值获取能力和战术适应能力,特此给予中期寿命奖励,7天寿命已自动加入宿主剩余寿命,当前总剩余寿命:7天零2小时。】
【附注:这是系统最后一次在常规抽奖中提供超过24小时的寿命奖励,后续抽奖中寿命奖励上限将调整为72小时,请宿主尽快提升系统权限,以解锁更高级别的奖励池。】
林远把这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七天,不是二十四小时,不是四十八小时,是整整七天。
他靠在沙发上,感觉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忽然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好几天没有感受过的轻松,不是劫后余生,而是他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抽到七天了,”林远低头看着墨斗,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系统说这是最后一次在常规抽奖里给超过二十四小时的寿命,以后再抽上限就变成三天了,不过三天也够了,至少不用每次都卡着倒计时过日子。”
墨斗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弓起背伸了个懒腰,尾巴绷得笔直。
“七天,够你出好几趟任务了,不过我先跟你说好,我不陪你看续集。”
林远低头看着墨斗,发现它的尾巴虽然还是傲慢地翘着,但尾尖在微微抖动。
那是墨斗高兴时的反应,只是它从来不会用语言承认。
他把那包赵琳送的花生酥拆开,倒了一半在墨斗的食盆里,剩下的自己吃了一颗。
“明天请你吃小鱼干。”
“这还差不多。”
墨斗低下头,开始一颗一颗地啃花生酥,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食材。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回龙观城中村的路灯透过百叶窗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王建国的每日一问,“今天还活着吗?活着回1”。
林远回了个1,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话。
“今天运气好,抽到七天,明天请你吃烤串,老地方。”
王建国的回复不到三秒就到了。
“七天???你他妈是不是抽到寿命彩票了???明天不用你请,我请,庆祝你暂时死不了。”
林远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笑了一声。
墨斗从食盆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花生酥的碎屑,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放映室里格外亮。
“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再来公司?上次他给我带的小鱼干还不错。”
“明天。”
“让他再带一包,上次那包被老魏偷吃了好几颗,他以为我没发现,我闻得出来。”
窗外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电视机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片尾字幕,那些滚动的演职员表在林远刚吐出来的弹幕残光里若隐若现。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睛,第一次在这间放映室里感受到的不是倒计时的压力,而是一种踏踏实实活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