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夜之后,风震家族的营地从茧泉分支的浅水边拔营。霍青把最后一小块烤熟的蝙蜉肉塞进嘴里,用牙齿慢慢磨碎那些细小的骨头。骨渣在齿间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他把骨渣和肉末一起咽下去,然后弯腰捧起茧泉分支的水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那股已经熟悉了的矿物气息,滑进喉咙之后在胃里和刚咽下去的肉末混在一起,沉甸甸的,很踏实。左脚踝的肿已经消了大半,绷带被他重新缠过——这一次缠得比昨晚松一些,给关节留了一点活动的余地。他站起来踩了两下,踝骨外侧还隐隐有点钝痛,但走路已经不跛了。
风震家族是最早抵达茧泉中心的。当走在最前面的百锻金刚用没有受伤的左臂拨开最后一层垂在洞口的苔藓藤蔓时,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前面有危险,而是因为前面的一切让这些在隧道里走了整整一天、在黑暗里撞过墙摔过跤、在兽潮里踩过同伴尸体的人,同时忘记了呼吸。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穹顶,大得离谱。不是那种人工开凿的规整穹顶,而是被茧泉水在地下侵蚀了不知多少万年之后自然形成的空洞。穹顶的高度至少在三十丈以上,抬头看不到顶,只能看到一片被乳白色荧光照亮的雾海在头顶缓缓翻涌。雾海里有几根从穹顶垂下来的巨大石钟乳,每一根都要十几个人合抱才能围住,石钟乳表面覆着一层极厚的发光苔藓,淡绿色的荧光从苔藓上洒下来,被雾海折射成无数道细密的光丝。这些光丝落在穹顶边缘的岩壁上,照出了一圈一圈类似于树木年轮的天然纹理,每一圈纹理都在发着不同深浅的光,从最外层极淡极淡的灰白到最内层浓郁得近乎碧绿的深青,层层叠叠地套在一起,像是大地在这里睁开了一只由岩石和光组成的眼睛。
穹顶下方是一片巨大的茧泉湖。不是分支那种小水洼,不是隧道里没过脚踝的浅流,是一片真正的、占据了整个空洞底部大半面积的湖。湖水是极浓极稠的乳白色,浓到水面以下超过一尺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看到乳白色的光在水面下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湖面上蒸腾着的光雾比任何地方都要浓,光雾不再是一层薄薄的贴着水面的纱,而是升腾到了离水两丈高的半空中,在穹顶洒下的荧光照射下形成了一片悬浮的、流动的、不断变幻形状的光海。光海里有漩涡,有暗流,有从湖底涌出的荧能脉冲在水面上激起的环形涟漪,每一道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的时候都会在水面上拖出一圈比水面本身更亮的乳白色光环,光环扩散到岸边时已经扩大到直径几丈,撞在岩壁上碎成细密的光点,溅在岸边的石头上,溅在那些从岩壁裂缝里长出来的、不知名的发光蕨类植物的叶片上。
湖中央有一座岛。岛不大,大概只有十几丈见方,岛的边缘是一圈被湖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灰白色岩石,岩石上覆着厚厚一层发光的苔藓,把整座岛勾勒成一个悬浮在乳白色光海中的淡绿色光环。岛的正中央立着一座小峰,小峰几乎连接洞顶,从岛面一直向上延伸到穹顶的雾海深处,峰身极陡极窄,像一根被削尖了的石笋倒插在岛上。峰壁上没有苔藓,没有藤蔓,没有水流的痕迹,只有裸露的、呈现出深黑色的岩石,和岩石表面密密麻麻的天然裂纹。那些裂纹从峰底一直延伸到峰顶,每一道裂纹里都渗着极亮极纯的乳白色荧光,把整座小峰映得像一柄被烧透了但又不烫的、从地心深处插出来的光剑。
峰顶悬浮着一团萤熹。四品。它的光不是向外扩散的,而是向内收敛的。四种素元的颜色——木道的淡绿、水道的淡蓝、金道的淡金、土道的淡黄——在萤熹内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互相交融、分离、再交融。每一种颜色都在它内部占据一个独立的区域,但这些区域之间的边界不是清晰的线,而是模糊的、流动的、像是四季在同一个画面里同时发生的过渡带。淡绿和淡蓝交融的边缘泛起一层极淡极透的青色,淡金和淡黄交融的边缘则泛起一层接近于琥珀的暖光。四种光在萤熹内部循环流转,每转一圈,穹顶上的石钟乳和湖面上的光海就会同时闪一下,像是在和它的节奏共鸣。
只要游到中央,爬上去,碰到那团四品萤熹,同化它。比赛就结束了。
“三曦顶上!掩护渡湖!”百锻金刚的吼声在穹顶下炸开,回声还没从岩壁上弹回来,他的右臂已经重新亮起了金刚铠甲的淡金色荧光。金刚铠甲的碎片在之前的战斗中碎了大半,但残存的金道荧能还在,铠甲从拳面到肘关节重新凝聚了一层极薄极亮的金色光膜。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直接踩进茧泉湖里,乳白色的湖水没过他的膝盖,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他游泳的姿势很难看——右臂不能全力划水,只能用左臂和双腿同时发力,整个人在水中前进时带起一大片翻涌的白色水花。
风震家族所有拥有移动萤熹的人在同一瞬间全部催动了。水道少女蹲在岸边,双手按在水面上,一圈淡蓝色的涟漪从她掌心扩散出去,在湖面上铺开了一条宽约三尺的平坦水道。水道两侧的湖水自动升高了几寸,像是被无形的堤坝拦住了一样。她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岸边的那几个一曦少年,急促地喊了句“走水道上!别游!”然后自己也踩上了水道,双手维持着水道的稳定,一步一步朝湖心方向移动。
森脑族老没有下水。他在岸边找了一块最高的岩石站上去,双眼的淡绿色纹路全部亮起,三品森脑萤熹在他眉心处全功率运转,感知范围在一瞬间覆盖了整片茧泉湖和周围数十丈的岩壁区域。他的嘴唇在微微颤动,不是在念什么口诀,而是感知量太大了——大到他的大脑在处理信息时不由自主地开始用自言自语来辅助思考。“东南方向岩壁后面有移动波动——铁羽,至少三个三曦顶峰——西北方向水下有东西在往上浮——水道属性,不是人,是水生物种——云溪的人已经到了对岸,他们在绕侧翼——”
那些没有移动萤熹的人直接跳进了湖里。柳姓壮汉把长矛背在背上,纵身跳进乳白色的湖水,用标准的大风车泳姿朝湖心游去。两个一曦少年跟在他后面,一个是之前缩在帐篷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那个,另一个是用土道盾牌挡过八眼兽尾扫的那个。两人的游泳姿势都很生涩,游不远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扑腾,但茧泉水的浮力比普通水大得多,游不动也能漂着。还有几个二曦中阶的火道萤人不会游泳,直接从岸边搬来几块被湖水冲得光滑的浮石板,趴在石板上用手当桨往湖心划。
霍青把藤矛收回体内,跑向湖边。他也不会游泳,风震家族外围没有河,最近的溪水只没到小腿肚,从小到大唯一一次全身泡在水里就是在泥潭里往下沉。他跑到岸边刚想跳下去,身后突然冲过来一个水道萤人,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你疯了,前面有三只石甲鳄。”那人说完一把把他拉到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岩石后面。他用下巴朝水面方向努了努,霍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湖面上有一串呈三角形排列的灰白色脊背正在朝柳姓壮汉的方向快速移动。石甲鳄,二曦,水道萤熹兽,脊背的甲壳硬得像石头,嘴部的咬合力能在三息内把一个成年人的腿骨咬成两截。
柳姓壮汉显然也看到了。他没有减速,反而加快了划水的频率,同时右手从背后抽出长矛,矛尖对准了最前面那只石甲鳄的眼睛,一矛刺下去。矛尖刺穿了石甲鳄的眼眶,石甲鳄在剧痛中猛地甩头,把柳姓壮汉连人带矛一起甩飞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一圈,落进水里,呛了一大口茧泉水,爬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又朝第二只石甲鳄扑过去。他的长矛断了,就用断矛的矛尖扎鳄鱼的鼻孔;石甲鳄咬住了他的左腿,他用右腿猛踹鳄鱼的下颚。
霍青趁这个空隙从岩石后面冲出来,沿着岸边绕了一个大弧线,找到一处石甲鳄视线死角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跳进了水里。茧泉水比看上去暖和得多——不是温泉那种烫,而是一种从皮肤表面渗进肌肉里、让紧绷了太久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的温润触感。水里的荧能浓度高到不需要运转火木平荧法都能感觉到萤虫在胸口贪婪地吸收能量,虫翼振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每一次振动都在把他的体能转化为荧能,而周围的茧泉水又在不停地把他消耗的荧能重新补充回来。只要萤熹没消散,就能一直用。
陆陆续续地,其他家族的人也到了。不是同时到的——铁羽家族最先出现在穹顶西北侧,一队人从岩壁上炸开一个缺口钻了出来,领头的正是那个之前被云溪家族从茧泉边打飞的三曦顶峰。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胸口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但手里已经重新凝聚出了一团比之前更亮更烈的金道萤熹,满脸不甘。他看到湖心那座小峰上的四品萤熹时,眼睛亮了,然后他看到了正在渡湖的风震族人。他骂了一句极短极脏的话,然后带着铁羽的人从西北侧岩壁上一跃而下,踩着一块被金道萤熹削下来的巨大石板当浮船,朝湖心方向猛冲。
云溪家族到得最巧。他们是从水下冒出来的,十几个水道萤人同时从茧泉湖的东南侧破水而出,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一层淡蓝色的水膜,水膜在浮出水面时炸开,溅起一片密集的水花。他们显然早就到了,只是潜在水下观察地形,等铁羽和风震先动手,然后从侧面切入。领头的云溪女弟子——霍青之前在营地废墟里远远见过她——踩在一团被她用水道萤熹压缩到极致的高压水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湖面上的混战,双手同时催动四团一品水刃,像撒网一样把水刃洒向所有正在靠近湖心岛的敌人。
铁棘家族到的姿势最难看。他们是从西南侧一个狭窄的岩壁裂缝里挤出来的,灰头土脸,好几个人身上还挂着被什么东西咬过的伤口。他们在这条岔道里设的陷阱被一个不知名的东西全部触发了一遍。领头的铁棘三曦顶峰一脚踩在岸边的石板上,扫了一眼湖面上已经打成一锅粥的三个家族,然后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铁棘的人没有马上渡湖,而是开始沿着岸边散开,在所有人最容易忽视的外围区域布置铁棘陷阱。
混战从岸边打到湖心,又从湖心打到岛边。百锻金刚已经冲到了距离小岛不到三丈的位置,他的右臂金刚铠甲被铁羽金道萤人的十二道金剑同时命中,铠甲从拳面一直碎到肩膀,整个人被冲击力打得在水中倒翻了跟头。但他没有沉下去,他在水下翻了一圈之后重新浮上来,左拳砸在水面上,砸起一道一丈高的水柱,把旁边一个试图绕过去的水道萤人直接砸飞。
两个铁羽的三曦顶峰在岛的另一侧同时催动金道萤熹,在空中凝聚出一柄比人还长的巨大金剑。金剑劈进茧泉湖里,掀起两道朝两侧翻涌的巨浪,试图用巨浪把正在渡湖的敌人全部冲回岸边。云溪家族的人在巨浪中用水膜稳住身形,和铁羽家族的人撞在一起打了起来;风震家族的人被巨浪打散了阵型,柳姓壮汉的长矛在巨浪冲击下脱手飞出去扎在了一只石甲鳄的尾巴上,他本人被浪头卷进水底,十几息后才浮上来。岸边还有十几个实力较弱、受了伤的一曦萤人没有下水,包括那个被八眼兽尾扫吓得不轻却侥幸活下来的少年,他们连游泳都不会,只能留在岸边用水鞭和远程萤熹进行有限的支援。
就在四大家族在湖心打成一团、没有人能靠近小峰超过一丈的时候,岸边那个被八眼兽尾扫吓得不轻的少年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水下有一只手。那只手很大,五根手指张开能盖住他整张脸。手从岸边的浅水里伸出来,无声地按在岸边的石板上。然后是一张脸浮出水面——五十来岁,颧骨很高,颧骨上方是一双极深极暗的眼睛。他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是笑还是喘气的弧度。他浮出水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水花都没怎么溅。
他的胸口亮着四团不同颜色的四品萤熹。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湖心那座小峰顶上的四品萤熹上,没有人会低头看一眼岸边的浅水区。一个四曦萤人,就算是个小族的族长,在五曦萤帝面前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但在这里,在四大家族所有三曦顶峰都在互相牵制、所有防御萤熹都用来抵挡正对面的敌人时,他是唯一一个可以不受任何阻拦地靠近湖心岛的人。
他重新潜入水下。水面上只留下了一圈极淡极轻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到三尺之外就被湖面上此起彼伏的水花和巨浪吞没了。那道暗影悄无声息地穿过混战区域,游到小岛边缘,灰白色的手指攀上被湖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岩石,开始向上爬。